他的手從林笑鵲手背的下方穿過,像一條從深水裡浮上來的、冰冷的蛇,不容拒絕的、嵌進了他微微張開的指縫裡。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像鎖扣一樣,「咔嗒」一聲,把少年的手鎖在了他的手心裡。
岳瀾的指腹在林笑鵲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從虎口到尾指,一下又一下。他的體溫比少年低,涼涼的,像一塊在冰水裡浸泡了很久的玉石,貼著他發燙的皮膚,把他指尖那點還沒成形的小火苗,「噗」一聲,掐滅了。
林笑鵲的手僵住了,他突然清醒過來,暗自唾棄,他怎麼能有這麼不成熟的想法。
岳瀾偏過頭,看著少年的側臉,半晌突然笑了,笑容輕輕的從他的嘴角漾開,像一朵花在水面上綻放。他歪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可那雙一眨不眨望著他的、沈墨色的眼睛,卻讓林笑鵲感到一絲非人感,無端打了個冷戰。
「林哥哥,你的手好涼。」岳瀾說著,手探上林笑鵲的額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關切。
「是不是冷了?」
林笑鵲下意識躲了一下,隨後又僵住了。他沒別的意思,只是還不習慣和岳瀾親密接觸。他的心裡太亂,還沒想好要怎麼去面對自己的「未婚妻」。
岳瀾臉色沉了下來,他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冷靜,眼神變得陰暗偏執。
他的未婚夫,在他們的訂婚儀式上,心卻跟著另一個男人跑了。不過他知道,林笑鵲有什麼錯呢,都是外面的狐狸精勾引了他!
岳瀾的視線落在陸西然身上,第一次正視這個敵人。他從剛才的騷動中聽到了,他是雷奧萊恩家族新認回來的公子,身份高貴,可那又如何,如今站在這裡,要和少年舉行儀式的人是他。他當然有權利趕人。
他看中的人,誰也別想搶走!
於是他倨傲的開口:「這位先生,您的祝福我們收到了,現在還請您離開。我的未婚夫身體不適,我要帶著他去休息了。」
陸西然莫名理解了他的腦迴路,輕笑著開口:「未婚夫啊……那就是還沒結婚嘍?不過結婚了也沒關係。」
他走進一步,越過了正常的社交距離,牽過林笑鵲一隻手,纏綿的留下一吻。
「你們還可以離婚。」
林笑鵲震驚了,陸西然怎麼演都不演了,這種話也敢說。0045在他懷裡瑟瑟發抖,阻止他上前勸架。
兩個重量級人物打架,它和宿主就不要上前摻和了。是的,在他倆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岳瀾已經從邊緣人物,成功晉升為了本小世界的大反派。
岳瀾要氣炸了,姣好的面容扭曲,視線充滿惡意。
果然是從下等區出來的人,臉皮就是厚!
他們的爭執引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悄悄觀望著這奇怪的三人組。就連林父和岳重天也被吸引了過來。
眼看演員都到齊了,雷奧萊恩施施然站起身,與旁邊的女伴告別,嘴角掛上迷人的微笑,向著主演片場走去。
「哦,重天,我找了你很久,原來你在這裡。啊,林公爵也在,真是好久不見了。」
雷奧萊恩從容的上前打招呼,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像面對老友般,拍了拍岳重天的肩膀。
岳重天受寵若驚,他之前並沒有怎麼和這位穩坐花邊新聞頭條的公爵接觸過,但他樂的在眾貴族面前彰顯自己的人脈。
雷奧萊恩先是極力讚美了林笑鵲,隨後自然而然的把目光落在岳瀾身上,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岳重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的嘴唇張開了一條縫,又合上,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鰓在動,卻不能呼吸。
他的手指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的聲響,像那些被他壓抑了的、如今卻藏不住的、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恐懼。
「公爵大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就像拿了一把生鏽的刀在磨刀石上來回拉扯,發出那種讓人感到牙酸的、刺耳的聲響。
「您記錯了。」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我只有一個孩子。瀾瀾她、她是我唯一的女兒……」
岳重天嘴角上揚,彎出了一個他認為最合適的、得體的、不會讓人起疑的弧度。
他的眼睛看著雷奧萊恩公爵,看著他那雙深灰色的、此刻正含著笑意的眼睛,以及他眼底深處隱藏著的,微不可查的惡意。
岳重天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臉色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嘴角彎著的弧度僵硬得像是被人用線從兩邊拽起來的木偶,一鬆手就會彈回去。
林父的表情已經開始起疑了,他把林笑鵲叫到身邊,隔開了他和岳瀾,甚至陸西然。
雷奧萊恩看著岳重天,看著他那副用力過猛的、像在暴雨中拼命撐著一把已經斷了好幾根傘骨的傘的表現,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
他看了很久,久到岳重天的笑容在他的注視下開始一點一點的,像脫落的牆皮一樣往下掉。掉下來的碎片落在地上,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聲響。
那是謊言碎了的聲音。
「岳兄,」雷奧萊恩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上了年紀的男性特有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沙啞,裡面有一種讓人絕望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和你莊園的某位女僕……有些舊交情。」
只需要這麼一句話,就判了岳重天死刑,他瞬間失去了所有掙扎的力氣。
他不明白雷奧萊恩為什麼要來揭穿他,腦子裡不停思考著對策:
推到岳瀾身上嗎,反正這本來就是他出的主意。可這瘋子若是急了,保不準會透露出更多的不利於他的秘密。
在場的眾人心思各異。
林父的表情變得凝重,隨後就被氣笑了。他竟然親手把兒子推進了一個騙局,讓他們足以成為帝國笑柄的騙局。可笑他作為公爵,卻被這小小的家族拿捏。
但現在他無心去計較這些,他急著去看林笑鵲的表情,害怕他因此受到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