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
墨俞的指尖又一次滲出了血,小小的一道傷口,血沾濕了衣袖。
不過是翻閱書卷時被紙頁劃了一道細痕,那蒼白的皮膚便綻開一道紅線,血珠如斷了線的紅寶石手串,一顆接一顆滾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朵朵紅梅,連衣袖都沾濕了。一片暗紅的血跡。
「世子!」侍從驚呼一聲,連忙捧來藥箱,取出早已備好的止血散。
他動作輕柔卻迅速,仿佛對待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事實上墨俞確實易碎,他的手跟腿都有一些傷痕舊疤。
墨俞靠在紫檀木雕花榻上,任由侍從為自己包紮。
他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是白的,唯有那雙眼睛黑得深邃,像是兩潭望不見底的寒泉。
窗外六月驕陽似火,他卻仍裹著一件薄絨披風,指尖冰涼如冬日的井水。
「不必驚慌。」他輕聲道,聲音如碎玉投冰。
侍從眼眶發紅。「世子這身子,連書頁都能劃出血來,屬下怎能不擔心?王爺要是知道世子受傷了,會自責的。」
墨俞望向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紫薇,花瓣在烈日下灼灼如火。
「世子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侍從滿臉悲傷,聲音哽咽地說道。
這二十年來,世子一直被病痛折磨著,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年初,世子舉行加冠禮時,剛剛戴上帽子,還未來得及下跪行禮,就突然昏厥過去。
太醫院的御醫們診後,斷言如果世子繼續這樣下去,恐怕連今年冬天都熬不過去了。
皇上和王爺都憂心忡忡,日夜難眠。王爺與皇上一母同胞,皇上極其疼愛世子。
「殿下好好臥床休息。」
墨俞自己心裡也很清楚,他這二十年來不過是在苟延殘喘罷了,人生早已失去了意義。
對於生死,他已經看得很淡,覺得活不過今年冬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父王和皇伯卻對他寄予厚望,他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堅強地活下去。
「唉,你退下吧。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
十日前,太子臨行前還在這樹下與他告別,說要親自去南疆為他尋解藥,看看有無以蠱解毒之法。
紫薇花期百日,盛久不衰,人稱百日紅,如今紫薇花期依舊,太子卻在南疆出了事。他難辭其咎,他對不起太子兄長。
如今太子被人算計,中了神秘蠱毒,命在旦夕,已經昏迷多日。
大盛的儲君,因為他……
「太子殿下有消息了嗎?」他忽然問道。
侍從手上動作一頓,低聲道。「太子殿下已經好多了。」
墨俞閉了閉眼。他知道屬下在說謊。
今晨他分明聽見兩個灑掃小廝在廊下竊竊私語,說太子中了蠱毒,昏迷不醒,痛苦難忍。
是他墨俞,又連累了一個至親之人。
「王爺到!」
門外傳來通報聲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九王爺墨玄奕大步踏入內室,素來溫柔儒雅的他,此刻眉宇間卻滿是憂色。
他看見兒子指尖包紮的傷口,眉頭皺得更緊。
「又受傷了?」
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想碰觸兒子,卻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度弄傷孩子。
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墨俞的肩膀。
墨俞勉強一笑。「父王不必擔憂,小傷而已。」
「小傷?」墨玄奕聲音發顫。
「前年也是這般小傷,差點要了你的命!」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這是皇上剛賜下的雪山參,能補氣血。」
墨俞看著父親眼下的青黑,知道他又是一夜未眠。
自從母妃去世後,父王便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他這個病弱的兒子身上,二十年來從未放棄為他尋醫問藥。
「父王,太子殿下……」墨俞蒼白的臉上全是內疚。
墨玄奕聞言神色一僵,隨即強笑道。「皇上已派御醫全力救治,你不必憂心,養好自己的身體。」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慌張跪在門外。
「王爺!宮裡急召!」
墨玄奕臉色驟變,墨俞卻已撐著坐起身來。「父王快去,莫讓皇上為難。」
「可是……」
「我沒事。」墨俞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墨玄奕深深看了兒子一眼,終是轉身大步離去。
待父王走後,墨俞終於支撐不住,狠狠咳嗽,似乎是要把肺咳出來,手絹上如紅梅落雪。
「世子!怎麼又咳血了」侍從驚慌,趕緊派人去傳醫師。
墨俞擺擺手,望向窗外那株紫薇,輕聲道。
「我已無藥可醫。」
一副病入膏肓的身子,如何能起死回生呢。救不救,又有何妨。
御書房內,氣氛凝重如鐵。
「陛下!臣妾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啊!」
皇后跪在殿前,淚如雨下,「若不是為了墨俞那孩子的病,我兒怎會去那蠻荒之地,又怎會中這蠱毒!如今太醫院束手無策。
我兒娶妻多年還未得一兒半女,若我兒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怎麼辦啊陛下……」
「皇后慎言。」皇帝墨玄宸猛地拍案而起。
「世子是朕的親侄兒,太子是自願前往南疆,為的是兄弟之情!如今兩個孩子性命危在旦夕,朕已經廣招天下神醫,你不必怪罪他。」
皇后被呵斥,嚇得一愣,隨即伏地痛哭。
墨玄奕站在殿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皇后娘娘愛子心切,太子殿下因為俞兒出了事。可是俞兒又何其無辜。
就在這時,國師從殿外匆匆趕來,行禮後說道。「陛下,臣夜觀天象,星象有變,有仙人入世,說不定神醫谷里有人可以救兩位殿下。」
墨玄宸眼睛一亮,「當真?若能救回太子和世子,朕定重賞。」
巫沉拱手。「臣的師兄弟皆是能人異士,在臨川城裡,有一座迷霧大山,喚雲霧山。
雲霧山深處有一神醫谷,我的師弟神醫穀穀主乃當世神醫,其大弟子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只是我師弟隱世已久,若能請得此人出山,或許有轉機。」
「那還等什麼?」皇帝急道,「立刻派人去請!」
巫沉卻面露難色。「只是這雲霧山,危險重重,且神醫谷外設有迷障,毒霧繚繞難以尋得入口。谷中人多性情古怪,不喜與外界往來。若得谷中人引路,才可進到神醫谷。」
皇帝面色凝重。「傳朕旨意,派禁軍統領帶精銳百人,即刻前往雲霧山!若請不來神醫,提頭來見!」
墨玄奕上前一步。「皇上,臣弟願親自前往。」
皇帝看著胞弟憔悴的面容,終是搖頭。「你留在京中照顧俞兒。臨川路途奔波,危險重重,你怎可去犯險!」
說這話時,這位九五之尊的眼中竟閃過一絲水光,脆弱無助。
墨玄奕心頭一震,想起年少時皇兄背著他偷溜出宮玩耍,當時他才五歲,皇兄14歲。在宮外遇到刺客,皇兄在懸崖前拼命抓住了他。
皇兄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的臉上,皇兄的表情無助極了。後面很長一段時間,皇兄都很自責。
「是,臣弟遵旨。」
「陛下放心,臣定當竭盡全力帶回神醫弟子。」禁軍統領鄭重叩首,領命而去。
待眾人退下,皇帝獨留墨玄奕在殿中。兄弟二人相對無言,良久,皇帝才輕聲道。「奕弟,你可還記得俞兒三歲那年,朕帶他去御花園放紙鳶?」
墨玄奕哽咽,「記得。那日俞兒笑得開心,卻因跑了幾步就咳血不止,把皇兄嚇壞了。」
「那孩子……太像你了。」皇帝聲音微啞。
「特別是那雙眼睛。朕每每見他病弱的樣子,就心痛。你是朕唯一的親弟弟,俞兒是朕的親侄兒。朕怎能不憂心。如今太子又昏迷不醒。哎,池芸父親曾經囑託過朕要照顧好她,她已經離世多年,如今又這般境地,朕怎麼有臉面對你們。」
池芸的父親是驍勇善戰的大將軍,臨終託孤,把池芸交給皇帝。當時皇帝已經登基,皇帝18歲,池芸6歲,墨玄奕9歲。
皇帝收她做了郡主,後面池芸跟墨玄奕心意相通,就成了親。
墨玄奕別過臉去,不讓皇兄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眶。
芸娘,他的愛妻,因懷胎時被人下毒,生下俞兒後不過幾年便香消玉殞。而俞兒,則帶著這胎毒度過了二十年。日日夜夜遭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