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音衝上二樓,「砰」地關緊雕花房門,背靠冰涼門板大口喘氣。
錦衣玉食的小姑娘跑兩步就不得了了,差點喘不上氣。
她環顧這夢幻公主房,粉紗幔,水晶擺件,堆滿一牆的昂貴玩偶,還有一面是各種手辦……
「呼……」她長呼一口氣。
她跌坐天鵝絨大床,柔軟床墊無法帶來安全感。
閉眼,回憶灌入記憶碎片。
一開始墨俞剛來林家的時候,住的地方是她的隔壁。
但她變本加厲的欺負他,後面讓他住在了又小又破又亂的雜物房。
狹窄,破小氣窗,冬如冰窖夏如蒸籠。
一開始連床也沒有,是他出去自己買的。他一個未成年,根本不能在外面做事,只能呆在林家。
還有他手上那些傷……希音心揪緊。一幕幕像高清的電視畫面回放。
胃裡再次翻騰,強烈負罪感和恐懼幾乎吞噬她。
她捂住嘴乾嘔。
惡趣味球球……換做是她,她也不會喜歡曾經虐待自己的人。
「宿主大人,不是我的鍋,我這邊檢測到最好的宿體,就是她了嘛。而且以前發生的事情都是程序,不要緊的啦。」
「可是臭魚沒有記憶,他會覺得他就是墨俞,對於曾經發的事情,他肯定也恨我啊!」希音在腦內沒好氣地回。
「好感度零!他現在看我跟看蟑螂沒區別吧。」
必須做點什麼!立刻!示好?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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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頭一出,希音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個虐待他四年的人突然示好?
他信才有鬼了!只怕覺得是更惡毒的戲弄,心裡黑化值爆表吧。
可是……不做就沒進度了,臭魚不會越來越討厭她嗎。
目光掃過房間,落在嵌入式小型飲水機上。
送點熱水關心他?
水……可是他又不缺水,太廉價了吧,而且估計他也不會接受,畢竟有前車之鑑,小屁孩曾經下過瀉藥,也是假裝示好去送水。
剛才他的衣服有點打濕了,他的手指好像被燙傷了。
現在可是深秋,濕了衣服不換,會著涼嗎?
要不送點薑糖水,再搞點燙傷膏?
但是她下去讓人煮,會不會把傭人嚇死。平時最喜歡欺負墨俞的大小姐,竟然讓人煮薑湯給他喝(゚⊿゚)ツ
傲嬌大小姐「施捨」點東西給「家裡的狗」,邏輯勉強通……吧?
希音深吸氣,從床上彈起。
她走到飲水機旁,從消毒櫃拿出乾淨的水杯,指尖微顫。
接了滾燙熱水,又從精緻玻璃罐舀一大勺暗紅薑糖塊,她平時來月經,都是自己弄來喝的,暖宮驅寒。
深紅糖塊在熱水中融化,辛辣溫暖的姜味隨熱氣瀰漫。
希音端著那杯滾燙的深紅薑糖水,又燙手又重。
打開門,鬼鬼祟祟地,屏息仔細聽。
樓下,一片死寂。
他還在餐廳?還是回房間了?
她探出半個腦袋,緊張望著樓下。
餐廳水晶吊燈已滅,傭人已經應該已經回了自己的住處,廚房透出微弱暖光。
她踮起腳尖,像只心虛的貓,躡手躡腳溜下旋轉樓梯。
廚房門虛掩,暖黃燈光透出,還有……細微水流沖刷碗碟的嘩嘩聲。
果然是他在收拾殘局,一個被收養的少爺,竟然被所有人不認可,傭人也能踩上兩腳,自己一個人在洗碗。
希音心像被無形手攥緊,有點悶疼。
她挪到門口,借門縫窺視。
寬敞冰冷廚房,墨俞背對門口,站在洗碗機前。
洗碗機已經在運作,他手上拿著自己用的碗在洗。
不是因為小屁孩林希音的威脅,單純是墨俞不想跟他們沾邊。
所以,碗筷是分開的,他會自己認真清洗,不會跟他們放到同一個洗碗機里。
他微微彎腰,校服外套已經脫了,只穿單薄灰色長袖T恤,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線條。
昏黃頂燈投下淡淡影子。
他低著頭,認真清洗碗碟。水流衝擊碗壁,規律作響。但希音目光,盯在他手上。
那雙燙紅腫脹的手,浸泡在冰冷水流里!
剛被瓷片劃破的傷口,在冷水沖刷下邊緣泛白。
而他毫無所覺,機械重複動作。
酸澀猛地衝上鼻腔,希音眼眶發熱。
希音深吸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虛掩的廚房門!
「吱呀——」輕響劃破寂靜。
水聲驟停。
墨俞動作猛地頓住。依舊背對門口,整個脊背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充滿無聲警惕防備。
廚房只剩水龍頭單調的「……」滴水聲,敲打寂靜空氣,也敲打希音緊繃的神經。
腿又開始發軟,端杯子的手抖得厲害,滾燙杯壁灼燒指尖,壓不住心底寒意。她甚至不敢想墨俞此刻表情。
「喂!你怎麼不回去換衣服!」她開口,努力拔高聲音想顯得兇巴巴,出口卻因緊張和聲線本能而帶著點軟糯的顫音,毫無威懾力,「給、給你這個!」。
她別開臉不看他,語氣硬邦邦,像在施捨路邊野狗,「省得你凍出病來,死在我家……晦氣死了!」
時間凝固。
滴水聲被無限放大。
一秒,兩秒……
死寂。
就在希音心臟快承受不住壓力縮成一團時,背對她的墨俞,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動作很慢,帶著無聲壓迫感。
希音心臟驟停一拍。
她被迫抬頭,撞進那雙眼睛。
深不見底,如沉寂萬年寒潭,無一絲光亮,只余望不到邊際的,仿佛能將靈魂凍結的黑暗。
所有情緒被封存堅冰之下,只剩冰冷的,穿透一切的審視,仿佛要將她徹底洞穿。
他的目光,如冰錐,牢牢鎖住希音端杯子的手,以及那杯升起滾燙熱氣的深紅液體。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平靜無波,卻比怒吼更心驚膽寒。
「這次,」薄唇微啟,冰冷字眼清晰砸落寂靜空氣,每個音節浸透寒意,「又是什麼,瀉藥?還是毒藥?」
空氣仿佛瞬間凍結成冰。
希音端著杯子的手猛地一顫,滾燙的液體晃蕩,幾滴濺出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燙得她一個激靈,差點把杯子扔出去。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破膛而出。來了!
希音內心的小人瘋狂咆哮:燙你個大頭鬼!本小姐這次真是來送溫暖的!
靜默中,突然傳來好感度+1的消息。
一絲被冤枉的憋屈,瞬間衝垮了強行維持的兇悍外殼。好冷漠,才漲了一點好感,摳門死了。
那雙漂亮得如同琉璃珠子的杏眼裡,瞬間蒙上一層水汽,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不全是演的,是真被這混蛋的警惕和那該死的「毒藥」給氣委屈了!
「我才懶得害你、你愛喝不喝!」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鼻音。
軟糯的調子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抖得更厲害,聽起來毫無殺傷力,反而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嗚咽的貓。
她甚至不管不顧地往前,滾燙的杯壁幾乎要懟到墨俞凍得發青的手背,「凍死你算了!省得在這裡礙我的眼!」
她別開臉,長長的睫毛飛快地撲閃著,試圖把那股不爭氣的酸澀壓回去,小巧的鼻尖都微微泛紅。
墨俞深潭般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層完美封凍的堅冰,似乎被眼前這完全超出預期的反應撬開了一絲極細微的裂隙。
只有那雙迅速漫上水汽、紅得像兔子、寫滿了「你居然凶我」和「委屈死了」的眼睛,
還有那帶著哭腔、凶也凶得毫無底氣的軟糯聲音。
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可愛了。
這反常到近乎荒謬的畫面,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裡,激起了一圈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太……不一樣了。
他審視的目光在她泛紅的眼圈和被燙得微微發紅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那杯依舊固執地舉在他面前的杯子。
辛辣溫暖的姜味固執地鑽入鼻腔,帶著一種陌生的感覺。
她……在關心自己麼。
他的目光再一次掠過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掠過她強裝兇狠卻掩不住一絲慌亂的眼眸……
那裡面,似乎沒有了往日純粹的惡毒和戲謔,反而有一種……讓他心臟莫名被刺了一下的東西。
他想看看。
看看這杯「毒藥」到底是什麼滋味。
看看她這次又想玩什麼把戲。
如果真是毒藥……呵,那也好。
那就一起下地獄吧?這個念頭帶著一絲病態的扭曲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