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國順沒說話,只是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板凳坐了下來,一副等著看戲的模樣。
他這一坐,劉福貴更來勁了。
他感覺自己就是個即將登台的大將軍,而錢科長,就是坐在台下檢閱他的皇帝。
「開鍋!」
劉福貴大吼一聲,親自拿起一把小錘,對著鍋蓋邊上那圈干硬的麵糊,用力敲了下去。
「當!當!當!」
他每敲一下,院子裡的人心就跟著跳一下。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口砂鍋。
麵糊裂開,劉福貴深吸一口氣,猛地揭開了鍋蓋!
一股濃烈的熱氣混合著霸道的香味,瞬間沖了出來。
香。
非常香。
那是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黃酒的醇厚,還有一股子人參、當歸混雜在一起的極為複雜的藥材味。
但這股味道太重了,太沖了,像是要把人活活熏個跟頭。
院子裡的人聞見這味兒,都忍不住「哇」了一聲。
「好傢夥!這得放了多少好東西啊!」
「光聞聞這味兒,就得多活十年!」
劉福貴聽著周圍的讚嘆,臉上得意非凡,他覺得成了。
可站在他旁邊的小馬,心裡卻「咯噔」一下。
不對。
這味道不對。
他昨天聞到的香味,是清的,是透的,是能鑽到人骨頭縫裡去的。
而眼前的這個味道,是濁的,是膩的,聞多了甚至讓人有點反胃。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東西!
他想開口提醒,可一看到劉福貴那張興奮到通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錢科長!您請掌眼!」
劉福貴拿起一個嶄新的白瓷大碗,用一把大勺,小心翼翼地從鍋里盛出那隻已經被燉得爛熟的鴨子。
鴨子一出鍋,所有人都看清了。
鴨子的品相還不錯,燉得皮肉酥爛,就是湯汁有點渾濁,油汪汪的,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雞油,還有各種藥材的碎渣。
劉福貴親手端著那碗鴨子,像獻寶一樣,畢恭畢敬地放到了錢國順面前的桌子上。
「錢科長,您嘗嘗!這就是失傳已久的宮廷菜,神仙鴨子!」
錢國順沒動。
他只是低頭看著碗裡的鴨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漂浮的油花和渾濁的湯汁上停留了幾秒鐘。
然後,他拿起筷子,輕輕夾了一下鴨肉。
鴨肉很爛,一夾就散了。
他夾起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錢國順的臉,等著他做出評價。
劉福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的成敗,就在錢科長接下來的這一句話里。
錢國順嚼了三下,然後他把嘴裡的鴨肉,吐在了桌邊的地上。
他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傻了。
劉福貴的臉,瞬間就白了,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麼……怎麼會這樣?
「錢……錢科長……這……是不是太燙了?」他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都在發抖。
錢國順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劉福貴,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人當猴耍了的冰冷。
他淡淡地問了一句。
「劉師傅,這就是你的神仙鴨子?」
「是……是啊!」劉福貴感覺自己的腿都在軟,他指著碗裡,語無倫次地開始解釋,
「錢科長您看,這裡面有人參,有鹿茸,還有上好的乾貝!這湯,我是用兩瓶陳年黃酒吊的,一滴水都沒加!這都是頂尖的好東西啊!」
「哦?」錢國順推了推眼鏡,
「我收到的那封信上說,神仙鴨子,不加滴水,全憑鴨子自身的水汽和內藏的八寶,以文火『逼』出其神髓。怎麼到你這兒,就變成黃酒燉鴨子了?」
劉福貴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悶棍,眼前直冒金星。
信?什麼信?不是說有人誇他嗎?怎麼信里還寫了做法?
「我……我……」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師父!」旁邊的小馬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喪著臉說,
「味道不對!昨天的那個味道,是清香!咱們這個,太膩了!」
「你給老子閉嘴!」
劉福貴猛地回頭,一巴掌狠狠扇在小馬臉上,把他打得一個趔趄,撞倒了旁邊的一張桌子。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
錢國順站了起來。
他理了理自己的中山裝,看著已經方寸大亂的劉福貴,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劉福貴,我不知道是誰在跟我開這種玩笑。但是你,讓我覺得很噁心。」
「我今天能來,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京城飯店,不是收垃圾的地方。」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劉福貴一眼,轉身就走。
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很快就消失在了胡同口。
錢科長一走,院子裡那股子凝固的氣氛,瞬間就碎了。
剛才還滿臉堆笑、奉承著劉福貴的那些街坊四鄰、老同事們,此刻看他的眼神,全都變了。
有的是鄙夷,有的是嘲笑,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嘖嘖,還宮廷菜呢,把京城飯店的領導都給吃吐了!」
「吹牛吹破天了吧!這下好了,臉丟到姥姥家了!」
「我早就說他不行,那兩下子,也就糊弄糊弄外行!」
議論聲,嘲笑聲,像無數根針,扎在劉福貴的耳朵里。
他看著滿院狼藉,看著桌上那碗他傾家蕩產做出來的、油膩膩的「神仙鴨子」,再也撐不住了。
他眼前一黑,「噗通」一聲,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
椿樹胡同的另一頭,林秋月的早點鋪子。
一個剛從劉福貴家看完熱鬧回來的大媽,正眉飛色舞地跟王姐描述著剛才的場景。
「……你是沒瞧見啊!那京城飯店的錢科長,就吃了一口,『呸』就吐地上了!說那叫黃酒燉鴨子,不叫神仙鴨子!把老劉給罵得呀,狗血淋頭!最後老劉自己,『嘎』一下,氣暈過去了!」
王姐聽得嘴都合不攏,一邊包著包子,一邊樂得渾身直顫。
「該!真是活該!讓他再嘚瑟!」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灶台邊算帳的林秋月,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們家秋月,真是神了。
就動了動嘴皮子,寫了兩封信,兵不血刃,就把劉福貴這個大仇人,給收拾得服服帖帖,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陳長生默默地擦著桌子,渾濁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林秋月把今天賺的錢用繩子捆好,放進錢匣子裡。
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劉福貴這個隱患,算是徹底拔除了。
下一步,就是怎麼把「神仙鴨子」這塊招牌,真正地立起來。
她心裡正盤算著,鋪子的門帘被人掀開了。
一個穿著司機服的年輕人探頭進來,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櫃檯後面的林秋月,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請問,您就是林師傅吧?」
林秋月點了點頭,「怎麼,有事?」
「我是錢科長的司機小劉,我們錢科長……想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