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營地里便有了動靜。
蕭衍之醒來的時候,帳外還蒙著一層灰藍色的薄霧。
他睜著眼躺了片刻,聽見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和侍衛低聲的吆喝,便起身更衣。
他換了一身輕便的玄色騎裝,袖口收緊,腰間束帶,整個人顯得利落又英氣。銅鏡里映出一張少年的臉,眉目深邃,下頜線條分明。
他對著鏡子看了片刻,想起昨個兒皎皎站在他桌案邊,眼睛紅紅地說「你說過要帶我玩的」的樣子,心裡頭不由的難受了起來。
帳簾被人從外頭掀開的時候,他正在整理袖口。
「哥哥!」皎皎這一聲喊得險些傳遍整座營地。
蕭衍之還沒來得及抬頭,一道水綠色身影已經沖了進來,裹挾著清晨獨有的草木清芬。
皎皎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騎裝,長發編成一條粗辮垂在胸前,辮梢繫著一朵鵝黃絹花,腰間墜著昨日蕭衍瑾贈予的碧色海棠玉佩,整個人鮮活明媚,恰似初春破土的嫩葉。
她的弓背在身後,箭囊里插著十幾支羽箭,走起路來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蕭衍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握弓的姿勢上停了一瞬。
她的手穩穩地扣著弓臂,五指分布均勻,指腹上隱隱有薄繭的痕跡,那是長期拉弓才會留下的。
「準備好了?」他問。
「早就準備好了!」皎皎拍了拍背後的箭囊,笑得眉眼彎彎,「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你一直說要帶我玩,結果每次都忙忙忙,這回可不能賴了。」
蕭衍之沒接話,只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頭頂:「走吧。」
馬匹早已備好,兩匹棗紅色的駿馬並排立在營帳外,鬃毛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時不時打個響鼻,蹄子刨著地面,像也等得不耐煩了。
蕭衍之先上馬,動作乾脆利落,然後伸手想皎皎拉上去。
她不需要他扶,自己踩著馬鐙一翻身就坐穩了,動作比去年流暢了不知道多少。
蕭衍之望著她,心頭泛起一縷難言的滋味。
她順勢坐穩,一手輕拽著身前的鞍韉,另一手依舊扶著背後長弓,眼底滿是雀躍。
晨霧還未散盡,薄紗似的籠著整片圍場,遠處的林木影影綽綽,只聽得見馬蹄踏在軟草上的輕響。
「你騎術長進不少。」蕭衍之勒住馬韁,放緩了前行的速度,聲音在微涼的晨風中顯得低沉溫和。
方才她翻身上馬的利落模樣,還在他腦海里盤旋。
從前剛教她騎馬的時候,她都要怯生生地求助,如今竟已能獨當一面,昔日總跟在他身後打轉的小丫頭,早已不是需要時時護在羽翼下了。
皎皎聞言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自然,平日裡總練習,就盼著能在秋狩里大展身手呢。」
她說著抬眼望向前路,目光灼灼,「聽聞圍場深處有不少野鹿,哥哥你帶我獵上一隻,回去也好同旁人顯擺。」
她沒說這個旁人是顧星遙還是蕭衍安,蕭衍之默認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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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低低笑了一聲,他的目光落在她辮尾那朵嫩黃絹花上,軟了幾分:「小心林中路徑複雜,別亂跑,千萬跟緊我。」
「知道啦!」皎皎脆生生應著,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駿馬緩步向前,兩人並肩而行,漸漸融入前方氤氳的晨霧裡。
遠處營地的人聲漸漸遠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彼此,與這秋日清晨獨有的靜謐。
她們並肩往前騎了片刻,草叢裡忽然竄出一隻兔子,蹦蹦跳跳往密林鑽。
皎皎眼睛一亮,當即穩住馬身,抬手取下背上長弓,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有蕭衍之在身側陪著,她半點沒有慌亂,沉下心瞄準,指尖鬆開,箭矢破空飛出。
「噗」的一聲,箭穩穩釘中兔子後腿,獵物掙扎幾下便倒在草間。
皎皎喜上眉梢,轉頭興沖沖看向蕭衍之:「哥哥!你看見了嗎?我射中了!」
蕭衍之眼眸含著笑,驅馬近到皎皎身前,俯身拾起獵物:「看見了,平日的苦練沒有白費。」
皎皎身子在馬背上輕輕晃動,滿心歡喜:「昨日練了大半日才勉強中靶,許是有哥哥在身邊,我今日手穩心不慌。」
蕭衍之掂了掂手裡的野兔,存心打趣:「合著是沾了我的氣運?」
「哥哥的氣運,自然分我一半。」皎皎晃了晃胸前長辮,辮尾的絹花隨動作輕輕搖擺,「開門紅就拿下野兔,今日運氣肯定很好,說不定還能尋到鹿群。」
她探身望向密林深處,興致勃勃:「等回營我便把獵物擺出來,肯定人人都誇我箭術出眾。」
蕭衍之被她鮮活的模樣逗得唇角上揚,順手把兔子系在馬鞍側邊:「慢慢來,別心急,林中獵物雖多,留神腳下。」
「放心,我都記牢啦。」皎皎輕快夾了下馬肚子,馬兒慢悠悠往前踱,她時不時扭頭瞅瞅身側的野兔,好心情半點藏不住。
皎皎美滋滋攏了攏髮辮,滿心歡喜,催馬繼續往林子深處走去,一心想著再獵些別的野味。
蕭衍之跟在一旁靜靜望著她,心緒翻湧。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默默用功,一點點變厲害。
他感到欣慰之餘,心口又泛起細密酸澀。
他錯過了很多她成長的樣子。
他整日周旋朝堂,與沈望暗中籌謀布局,在蕭衍瑾面前假意和睦、暗中博弈,費盡心力塑造沉穩可靠的二皇子形象。
為了奪權籌謀,他能分給皎皎的時間越來越少。
他忙到沒有時間陪她練箭,沒有時間看她進步,沒有時間親眼見證她從一個連弓都拉不滿的小丫頭,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奪權二字說來輕巧,背後卻是日復一日的隱忍籌算、權衡取捨。
他做這一切,說到底,是為了保護她。
他見過太多宮廷里的傾軋,得勢時風光無限,失勢時連骨頭都剩不下。
他不能讓皎皎變成那樣,他要她永遠無憂無慮,永遠理直氣壯,永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學騎射就學,不願意嫁人就不嫁,
可要護住她的無憂無慮,他就得先拿到那把能護住她的權柄。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結。
兩難的死結橫在眼前:陪伴她,便無暇籌謀前路,一心布局,便缺席她的歲歲成長。
他終究選了後者,此時此刻看見她掌心練箭磨出的薄繭,滿心都是愧疚,酸脹得無處安放。
「哥哥,快點跟上!」皎皎的呼喚從前面傳來,驟然打斷他紛亂思緒。
「來了。」蕭衍之斂去滿腹心事,揚鞭催馬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