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輕輕應了一聲,目光遙遙投向演武場高台那道玄色身影,轉頭吩咐:「青禾,你去同哥哥說我先行回營帳歇息了。」
青禾蹙起眉頭,面上浮起幾分擔憂,語氣透著委屈:「公主,若是奴婢離開,您孤身一人回去,我實在放不下心。」
一旁的顧星遙當即不樂意地揚起聲調,刻意挺起胸膛:「這是什麼話?還有我呢!我這麼一個大活人守在旁邊,你還顧慮什麼?」
青禾頗為嫌棄地瞥了一眼顧星遙,那眼神分明在說「有您在,我更不放心了。」
「你急什麼急?她也是擔心我」皎皎直起身,打斷顧星遙的話。
又抬手拍了拍青禾的肩頭「好啦好啦,顧星遙多扛揍啊,有他陪著不會出岔子,我也絕不會踏出營地範圍半步。」
青禾稍稍放下懸著的心,不情不願地快步穿過場中往來的士卒,朝著高台的方向小跑而去。
皎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場邊的人群里,方才轉過身子,抬手撣落衣擺沾染上的細碎草屑,開口道:「我們走吧。」
顧星遙邁步伴在她身側,二人並肩朝著皇家營帳的方向緩步前行。
頭頂暖陽傾瀉而下,兩道影子平鋪在地面,一高一矮,輪廓一寬一窄,隨風輕輕晃動,宛若兩隻結伴御風的飛鳥。
走了片刻,皎皎偏過頭望向身側少年,隨口打趣:「顧星遙,待到明日演武,你的身子扛得住嗎?該不會連弓弦都拉不開吧?」
「你小瞧誰呢?」顧星遙把頭揚得高高的,底氣十足,「就算我一隻手拉弓,也比你十隻手拉得准。」
皎皎下意識抬腳便要作勢踹他,可腳步剛有所動作,顧星遙早有防備地向旁閃身躲開:「踹不到,就是踹不到。」
皎皎悻悻收回腿腳,嘴上依舊不肯退讓分毫:「那明天你要是輸了,我就天天嘲笑你。」
「我才不會輸。」顧星遙篤定地挺直脊背。
二人一路說說笑笑,抵達連片的皇家營帳區時,皎皎向東邊拐,顧星遙忽然頓住腳步,面露疑惑:「你的營帳不是在北邊嗎?」
「我現在住哥哥那裡。」皎皎腳步未停,照舊往前走。
「二殿下那裡?」顧星遙步履不由得放緩,目光牢牢鎖著前方纖細的背影,心底漫起一團解不開的疑雲。
他知道蕭念念一向跟二殿下關係要好,也知道二殿下向來慣著她。
從前她闖了禍,二殿下從不罵她,只是確認她沒事就放她去玩,自己默默加派人手護著。
行宮遇刺那麼大的事,二殿下都沒把她挪到自己眼皮底下看著,如今卻讓她住過來了。
一樁樁疑點在心底接連浮現,他暗自揣測:淑妃為什麼要下毒?為什麼她力氣小了那麼多,還開始畏寒?難道她的毒沒解?
難道解藥只有一顆,就算陛下礙於祖父情面把解藥賜給自己,以蕭衍之護短的性子,萬萬不可能就此作罷。
「喂,你想什麼呢?」皎皎的話音驟然將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實。
顧星遙猛然回神,習慣性嘴上貧了一句:「我在琢磨,你怎麼這般嬌氣,為什麼好的這麼慢。」
話音落下的瞬間,皎皎腳步驟然停住。她垂下頭,一縷髮絲垂落遮住眉眼,嗓音悶悶的,裹挾一絲細微的顫意:「我……我也不想這樣……」
顧星遙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聽見她聲音里隱約的哭腔,心裡咯噔一下,完了,玩脫了。
她剛經歷了這麼多事,他還逗她玩,他真是該死。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你哭啦?你別哭啊!我錯了……我不該說你嬌氣……」
說著便想要探身去看清她的神情。
皎皎刻意偏過臉龐避開他的視線,肩頭輕輕顫動,聲音悶悶的:「不用……你不用道歉,怪我身子不好,這就是我的命……」
這話讓顧星遙越發焦灼,接連數落自己的不是:「別啊,你的命多好啊,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哭了行嗎?」
他見她不說話,開始罵自己,「我錯了真的,是我嘴賤,我顧星遙是天下第一蠢蛋!你別哭了……」
聞言皎皎抬手捂住嘴巴,肩膀微微顫抖,一副難過極了的模樣。
這邊顧星遙絞盡腦汁還在想怎麼哄她,倆人自認識來,就一直打打鬧鬧打鬧,一時讓他好好講話,他哪裡會啊!?
皎皎憋了片刻,終究壓抑不住笑意,仰頭放聲大笑起來。
清脆的笑聲漫開在日光之下。
「哈哈哈哈,顧星遙是天下第一蠢蛋!」
顧星遙當場僵在原地,才反應過來,她逗他玩呢!
他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耳朵尖燙得像被火燒過:「蕭念念!一點都不好笑!」
「可是……可是我覺得……」皎皎笑得身子微微彎折,眼角都沁出細碎淚花,「好好笑啊!」
她的笑聲玲瓏剔透,好似散落一地的玉珠,在秋風裡悠悠迴蕩。
「天下第一蠢蛋!哈哈哈哈哈!」
顧星遙氣急敗壞,兩步衝過去,伸出雙手捏住她兩邊臉頰:「不許笑!」
皎皎也伸手去掐他的臉,可她笑得實在沒什麼力氣,最後只能算是手貼著他的臉往中間擠:「好醜……哈哈哈哈……」
她眉眼彎成兩道月牙,整張臉龐漾開鮮活明媚。
顧星遙看著她的笑顏,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他滿腦子都是她的臉好軟,她的手好小,貼在他臉上好暖,她笑起來真好看,她的笑聲真好聽。
完了完了,他的毒肯定沒清乾淨,毒已經進腦子了,他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耳尖通紅,小麥色的臉頰上泛起一層暖意。
皎皎看著他這副愣神的模樣,笑得更大聲了:「哇,你被我氣到紅臉了!哈哈哈哈!」
顧星遙看著她笑意盈盈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啊?他被氣到心律不齊了?
他望著她的臉——她從前也這麼漂亮嗎?她的眸子從前也是這樣亮晶晶的嗎?像盛滿午後的暖陽。
不不不,顧星遙,你真是瘋了。
他猛地鬆開手,往後跳了半步,聲音比剛才高了八度:「對!就是被你氣的!我好心送你回來!你還逗我玩!」
「誰讓你說我的!該!」皎皎雙手叉腰,揚著下頜,唇角的笑意依舊未曾斂去,「行了,前面就到了,你回去吧。」
顧星遙咬了咬下唇,不情願地轉過身子邁步離開,可步伐越走越遲緩,仿佛有一根細線死死牽絆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