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狐疑地又抿了一口,仔細品了品——苦,還是苦,那股腥氣似乎又被蓋過去了,不仔細找便嘗不出來。
她心想大約確實是換方子了,藥味自然不同,反正藥這種東西,怎麼指望它能好喝呢?
「太苦了。」她不再追問,皺著眉抱怨,「有沒有蜜餞?」
蕭衍之緊繃的肩背悄然鬆了幾分。他將最後一勺藥餵進她嘴裡,從袖中摸出一顆油紙包好的松子糖,剝開糖紙塞進她口中。
松子的清甜裹著糖霜在舌尖漫開,終於將那鋪天蓋地的苦澀連同那一絲腥氣一併壓了下去。
皎皎含著糖,腮幫子鼓出一小塊,心滿意足地靠在軟枕上。
蕭衍之垂眸將那張糖紙疊好收進袖中,自她上回吃了桂花糕出事之後,太后便再不許任何桂花相關的東西進壽康宮的門。
如今宮裡備著的甜嘴零嘴,一概換成了松子糖、梅子干之類,每一樣他都會親自查驗,杜絕任何隱患。
蕭衍之將那張疊好的糖紙收回袖中,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記了一筆——往後藥方里的血腥氣,還得讓陳太醫再想想法子,多用幾味苦藥壓一壓。
皎皎的舌頭從小刁鑽,今日是糊弄過去了,難保哪一天不會被她嘗出端倪。
皎皎含著松子糖,腮幫子鼓出一小塊,甜味把嘴裡的苦徹底壓了下去,人也跟著活泛起來。
她掀開被子,兩條腿垂在榻邊晃了晃,躍躍欲試地往地上踩:「哥哥,衍安他們是不是還在演武場習武?我去看看——」
腳還沒沾地,就被蕭衍之一把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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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的語氣不容商量,手上力道剛剛好,既不會捏疼她,也不會讓她掙扎開。
「太醫說了,你如今氣血兩虛,最忌勞累,演武場那邊風大塵多,不許去,最近都不能去。」
皎皎鼓著腮幫子瞪他,眼珠一轉,忽然生出新念頭,眼睛一亮:「演武場不能去,那勤政殿是不是也不用去了?」
她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不能習武固然可惜,但要是連帶著把看摺子也免了,那簡直是因禍得福。
父皇每天讓她看的那些摺子,什麼賦稅、水利、邊關糧草,看得她一個頭兩個大,簡直是如坐針氈。
她正美滋滋地盤算著,殿外傳來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你這小沒良心的。聽聞你醒了,朕撂下一攤子事趕過來,你倒好,盤算著躲懶?」
皎皎嚇得一激靈,抬頭便看見皇帝大步跨進殿來。他穿著一身玄色朝服,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想是真的剛從勤政殿趕過來。
陳太醫緊隨其後,藥箱還抱在懷中。
蕭衍之起身行禮,皎皎也掙扎著要下榻行禮,被皇帝幾步上前按住了肩膀:「行了行了,病著就別折騰這些虛禮了。」
他在榻邊坐下,仔細端詳了一番皎皎的臉色,見她雖然蒼白了些,但眼睛恢復了神采,說話也有了力氣,懸了幾天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陳太醫,再給她診診脈。」皇帝吩咐道。
陳太醫連忙上前,取出脈枕墊在皎皎腕下,凝神診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白。
這才回稟:「公主脈象已趨於平穩,只是氣血仍舊虧虛,需得慢慢調養,適當走動走動倒無妨,只是萬萬不可勞累,飲食上要清淡溫補,重中之重——」
「湯藥必須按時服用,一日三頓不得間斷,若是斷藥,氣血無法接續,極易再度乏力昏睡,長久下來會損傷根本。」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既然太醫說了能走動,那正好,演武場那邊風大,不去也罷,但勤政殿裡頭暖融得很,你從明日起,繼續來勤政殿學看摺子。」
皎皎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那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把黃連:「父皇,我還病著呢……」
「看摺子有助於提神醒腦。」皇帝面色平靜,說得理直氣壯。
皎皎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提神醒腦?她之前在勤政殿看摺子,哪次不是看不了半個時辰就開始打瞌睡?
有一回她偷偷在案上眯了一會兒,醒來額頭上印了個墨圈,自己渾然不覺,父皇也不告訴她,她就這麼跑去了演武場,被蕭衍安和顧星遙笑了整整三天。
父皇后來還罰她多看了十本摺子,說「多看著,看著看著就精神了」。
她嚴重懷疑,父皇對「提神醒腦」有著異於常人的理解。
皇帝繼續說道,「你睡著的這幾天,秋狩相關奏摺、各地呈報文書積壓不少,正好趁這段時日慢慢看上。」
皎皎覺得眼前一黑,從前早上勤政殿看摺子,好歹有個盼頭——上半天熬過去了,下半天就能撒歡了。
現在倒好,演武場去不成了,摺子從半天變成了全天。
戶部的摺子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工部的摺子全是河道堤壩的圖紙,她光想想就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父皇,」她伸出手拽住皇帝的衣袖,仰著臉,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拿出了看家本領,撒嬌賣萌。
「我頭好疼,你看,我臉都白了,太醫剛才說不能勞累的,看摺子不是勞累是什麼?這才剛醒,您就讓我看摺子,萬一我又昏過去了怎麼辦?」
皇帝低頭望著她拽著衣袖的小手,再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明知她藉機耍賴,嘴角依舊抑制不住上揚。
「太醫說的是不能勞累,沒說不能用腦子。」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打散她的小心思,「摺子又不用你批閱,只是看看,學學怎麼理事,哪裡就累著你了?」
皎皎還想再爭取爭取,可憐兮兮地轉頭望向蕭衍之,指望哥哥幫自己求情。
卻見蕭衍之站在皇帝身後,沖她微微搖了搖頭,眼神里分明寫著「這我可幫不了你」。
父皇對皇子公主的學業向來嚴苛,病假可以給,但欠下的課業遲早要補回來,與其讓父皇把帳記著,不如讓她現在就乖乖認命。
皎皎偏不死心,轉頭把希望寄托在太醫身上,眼巴巴地望著陳太醫:「太醫,您實話實說,我現在這個樣子能看摺子嗎?是不是得靜養?是不是不能用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