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里的氛圍,從下午開始悄悄變了味。
大家忙著趕稿,本來就心態浮躁、心裡急躁。
再加上林初夏早早定稿備案、提前鎖了名額,一眾還在熬夜改稿的人心裡,多多少少都有點失衡。
服氣的人是真服氣,承認自己功底不如人、準備不足。
但也有一部分人,心裡不服氣,又找不到地方發泄,就開始雞蛋裡挑骨頭。
下午兩點多,午休結束,所有人重新坐回畫位開工。
畫室里依舊是一片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只是安靜的氛圍里,多了些若有若無的議論。
幾個老員工湊在後排角落,一邊慢悠悠改畫,一邊小聲嘮嗑,話里話外都在針對林初夏那幅備案的作品。
「定稿快有什麼用,速度快不代表質量高。」
「我早上路過看了一眼,畫面太板正了,規規矩矩,一點靈氣都沒有。」
「年輕人畫畫就是這樣,只求工整、只求不出錯,看著完美,其實死板得很。」
「這種作品看著穩,真到市級評審眼裡,太普通了,沒亮點,未必能拿好分數。」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前排大半人都聽見。
擺明了就是故意說給別人聽的。
說話的是兩個入職四五年的老員工,平時在館裡資歷不低,畫功平平,卻總愛端著老資格點評新人。
之前大家跟風模仿城市建設題材,越畫越崩,越畫越沒信心。
看著林初夏一路輕鬆領跑,他們心裡憋著氣,乾脆換個角度挑刺。
比不過功底,就挑意境。
比不過細節,就挑靈氣。
反正嘴長在他們身上,怎麼說都行。
旁邊有人聽見,不敢摻和,也不敢搭話,只能默默低頭畫畫。
職場就是這樣,有人出彩,就有人找茬。
你做得完美,別人挑不出錯處,就開始挑風格、挑感覺、挑虛無縹緲的東西。
坐在不遠處的張倩,聽見這些話,瞬間像是找到了台階。
她本來就因為自己模仿稿畫得一塌糊塗、被人悄悄對比,心裡又酸又悶。
現在有人帶頭挑毛病,她立馬順著話頭接了一句。
「確實是這樣,太規整了反而不好。畫畫講究意境,講究生動,一味求穩,就顯得匠氣太重。」
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前排。
一時間,畫室里不少人眼神都悄悄飄向林初夏。
想看看她聽到這些話會不會慌、會不會在意、會不會心態受影響。
甚至有人暗自等著,希望她沉不住氣、亂了節奏,最好回頭再去亂改畫,最後把成品改崩。
面對所有人隱晦的目光,林初夏頭都沒抬一下。
她坐在自己畫位上,手裡翻著往年的展覽畫冊,一頁頁慢慢看,神色平靜。
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刻意打壓,她半點反應都沒有。
因為她心裡清楚,這些話純屬無稽之談。
這次市級展覽的核心要求,首先就是主題端正、畫面完整、貼合時代、積極向上。
所謂的「靈氣」「意境」,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
基礎不紮實、畫面不完整、主題不貼合,再有靈氣也是白搭。
一群連成品都趕不出來、畫稿漏洞百出的人,跑來點評她的畫死板,實在可笑。
見她不吭聲、不回應、裝作沒聽見,後排的幾個人更加得寸進尺。
其中一個老員工放下畫筆,故意提高一點音量。
「我說句實在話,咱們館裡很多年輕人現在都走入誤區了。」
「一味練線條、練細節、練工整,畫出來的東西跟印刷一樣,看著沒毛病,但是沒有靈魂。」
「真正能拿市級名次的作品,都是有情緒、有氛圍、有特色的,不是這種流水線工整畫。」
這話一出,畫室里瞬間安靜了幾分。
所有人都停了筆,默默聽著。
這話聽著專業,乍一聽很有道理,瞬間唬住不少新人。
不少人心裡甚至開始動搖:難道林初夏那幅畫,真的太死板、沒亮點?
就在這微妙的氛圍里,林初夏終於合上手裡的畫冊,抬起頭。
她沒有發火,沒有懟人,語氣平平淡淡,條理清清楚楚。
「王師傅,按您這麼說,工整完整、細節紮實,反倒成缺點了?」
那人沒想到她會直接接話、正面回應,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我不是說缺點,是說缺少靈氣。」
「展覽評審有明確標準。」林初夏看著他,不急不緩開口。
「主題契合占四成,畫面完整度占三成,細節精細度占三成。沒有任何一條評審規則,把所謂的『靈氣』算進評分標準里。」
「現在大家趕稿,大多畫面殘缺、主題跑偏、層次混亂,連最基礎的完整度都達不到。」
「連基本功都沒做好,空談靈氣、空談意境,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一句話,直接把對方堵得沒話說。
句句在理,字字戳底。
對方臉色瞬間僵住,嘴巴張了張,半天接不上話。
是啊。
現在所有人的問題,是畫不完、畫不對、畫不好。
唯獨林初夏,完整、貼合、工整、規範。
一群不及格的人,在嘲笑滿分答卷太工整?
簡直離譜。
林初夏目光淡淡掃過全場,繼續說道:
「而且,工整不等於死板。」
「我的畫裡,新舊城區對比、勞動建設人群、春日山河層次,都是活的場景、活的生活。」
「不是憑空想像的虛浮意境,是時代風貌。本次展覽主打現實新風,不是文人山水畫,不需要虛無縹緲的仙氣。」
這番話說得通透直白,邏輯清清楚楚。
在場所有人瞬間反應過來。
對啊!
這次展覽主題就是現實建設、城鄉新風、勞動風貌。
要的就是寫實、端正、貼合生活。
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意境、靈氣,反而偏離主題,更容易落選。
後排幾個挑刺的老員工,臉色越發難看。
本來想當眾打壓一波,拿捏一下新人,找點心理平衡。
結果被人家三言兩語說得啞口無言,反倒顯得自己不懂規則、裝內行、亂指點。
張倩坐在旁邊,臉上火辣辣的,尷尬得不行。
剛剛那句跟風吐槽的話,像是打在了自己臉上。
她低頭死死盯著自己那幅模仿出來的半成品,越看越羞愧。
別人的畫工整是功底。
她的畫工整是抄襲框架,細節一塌糊塗。
根本不是一個層次。
畫室里的風向瞬間反轉。
原本動搖的同事,此刻徹底清醒。
「確實啊,展覽看的是規則和標準,不是憑感覺。」
「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趕不完稿,人家提前定稿本來就贏了一大截。」
「別聽那些虛的,能過審、能入圍、貼合主題,就是好作品。」
小聲的議論聲再次響起,這次全是站在道理這邊。
挑刺的幾個人臉上掛不住,乾脆黑著臉低頭畫畫,不再多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陸廷舟例行下午巡檢,走到畫室門口。
他一進門,就察覺到畫室氣氛不對。
安靜得過分,眾人神色微妙,明顯剛剛發生過爭執議論。
他目光淡淡掃了一圈,沒問發生了什麼,只是照常開口。
「大家進度如何,有沒有卡點問題?」
沒人敢說話。
剛剛挑刺的老員工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生怕被問到。
林初夏神色自然,如實匯報:「我的作品已經定稿備案,無修改問題,等待統一報送。」
陸廷舟目光掃過她,又淡淡看向後排幾個人僵硬的神色、還有一堆潦草混亂、反覆塗改的畫稿,心裡瞬間瞭然大半。
不用問也知道,剛剛多半是有人故意挑刺、找事、酸人。
他沒有翻舊帳、沒有點名批評、不搞當眾問責,只是站在畫室中央,當眾說了一句公道話。
「本次市級展覽,優先看寫實功底、畫面完整、主題落地。」
「年輕人基本功紮實、畫面規整,是最大的優點。所謂『死板、匠氣』,都是外行空話,不作評審依據。」
一句話,直接拍板定性!
直接把剛剛所有人的挑刺,全部定義為外行廢話。
畫室里徹底鴉雀無聲。
挑刺的幾個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徹底沒了底氣。
領導都這麼說了,他們剛剛的點評,純屬自取其辱。
陸廷舟眼神平靜,繼續補了一句。
「踏踏實實打磨作品,少空談意境,少私下議論,多把心思放在畫紙上。距離截止還有七天,專注自己的稿子,不要分心內耗。」
簡單兩句,不針對任何人,卻精準敲打了所有亂說話、搞內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