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單獨留下林初夏補課的消息,沒用半個時辰,就在進修班悄悄傳開了。
下課之後,學員們三三兩兩走回宿舍,路上聊得最多的,還是課堂上的點評和最後那一幕特殊留堂。
大家都是搞藝術的,心思敏感,眼光透亮。
普通學生課後頂多問兩句問題,只有真正被老師重點看好的苗子,才會特意單獨留下來,一對一指點短板、規劃後續學習。
更何況是秦老這種級別、惜才又嚴格的老前輩。
能讓他主動花時間私教,已經不是簡單的「優秀」,是重點栽培。
「我剛才看見秦老師拿自己私人畫冊給她看,那本手稿,聽說從來不外借。」
「難怪人家能拿一等獎,基本功紮實,性子又穩,老師喜歡太正常了。」
「之前還有人說她是題材討巧、運氣好,現在誰還敢說?」
眾人心裡再無半點不服。
課堂摸底實打實的第一,老師當眾誇她有省級潛力,課後專屬私教加持。
一層一層實力擺出來,所有嫉妒、攀比、輕視,全都沒了立足之地。
尤其是趙文麗,想起早上自己私下嘀咕的那些話,越發覺得慚愧。
人家是真有本事,低調不張揚,不爭不搶,卻處處拔尖。
反觀自己心氣浮躁、眼高手低,總愛憑著第一印象評判別人,格局差得太遠。
回到二號宿舍樓,樓道里很安靜。
春日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走廊,落在木質地板上,暖融融一片。
林初夏的室友已經到了。
是個溫柔安靜的姑娘,名叫蘇曉燕,來自郊區文化館,性子軟和,說話輕聲細語。
她正低頭整理床鋪,看見林初夏回來,立刻抬頭笑了笑。
「你回來啦?我聽大家說了,秦老師特別看重你。」
語氣里沒有羨慕嫉妒,只有真誠的佩服。
林初夏放下畫包,輕輕點頭:「老師只是指點了幾句短板,我還差得很遠。」
她依舊平常心,不驕不躁。
蘇曉燕一邊疊衣服,一邊輕聲開口。
「你不用謙虛,我們都看得出來。」
「這次進修班十五個人,大多是憑著資歷、憑著往年小獎項選進來的,真正底子紮實、心性沉穩的,沒幾個。」
「秦老師眼光最准,他願意單獨帶你,是你的大機緣。」
蘇曉燕雖然性格溫和,但看得通透。
進修名額人人想要,老師偏愛卻是可遇不可求。
兩人同住一間宿舍,年紀相仿、性子相近,一個沉穩、一個溫柔,相處起來格外舒服。
林初夏收拾好紙筆,坐在桌邊翻開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滿秦老課後私教的重點,全是她之前從未接觸過的高階光影、大場景虛實技巧。
越看,心裡越清明。
她終於明白自己長久以來的瓶頸在哪。
以前畫畫,太求穩、求准、求工整。
細節無可挑剔,卻少了大開大合的氛圍張力,畫面四平八穩,不夠抓人眼球。
接下來一個月,只要針對性補齊這塊短板,她的作品層次絕對能再上一個台階。
下午沒有大課,是自由練習、自主打磨習作的時間。
進修班的學員大多留在教室畫畫,沒人偷懶懈怠。
畢竟是市里專項集訓,考勤嚴格、結業有考核,沒人願意落後墊底。
林初夏稍作休息,也帶著畫材去往畫室。
偌大的畫室里,每個人都在埋頭苦練,炭條落筆的沙沙聲連成一片。
所有人看見她進來,目光都輕輕掠過,再沒有之前的試探、打量、攀比。
大家各自安心畫畫,互不打擾。
偶爾有人遇到卡點、畫不明白的細節,猶豫半天,會小心翼翼過來請教她。
「初夏,你幫我看看這幅靜物,明暗是不是太死板了?」
「襯布褶皺我總畫得很僵硬,有沒有簡單的訣竅?」
林初夏性子溫和,只要別人真心請教,她都會耐心指點。
不說空話、不講大道理,直接上手示範落筆,一點點幫對方調整細節。
她不藏私、不擺架子、不搞排擠。
被她指點過的學員,畫面立刻通透不少,心裡越發感激佩服。
短短一個下午,全班徹底形成默契。
沒人再和她較勁攀比,反而都願意親近她、尊重她。
強者從不靠爭搶臉面立足。
真正的服氣,是靠實力、靠人品、靠心性一點點贏來的。
夕陽西下,畫室光線慢慢柔和下來。
其他人練的都是基礎靜物、常規速寫。
唯獨林初夏,按照秦老課後布置的新任務,開始嘗試大場景構圖練習。
她不再局限小靜物、小視角。
落筆開闊,試著畫遠處樓宇輪廓、巷道縱深、光影透視。
一開始依舊彆扭。
多年畫精細寫實,突然放開筆觸、弱化細碎細節、強化整體氛圍,很不習慣。
畫面時而失衡、時而平滯、時而虛實不分。
她沒有煩躁,也沒有因為畫不好就氣餒。
錯了就改,平了就加重層次,虛了就補實結構。
一遍一遍推翻重畫,耐心打磨。
旁人偶爾抬頭瞥見她的畫紙,都暗自心驚。
別人還在練基礎,她已經提前跨階,開始衝擊高階大場景創作。
差距,真的是一點點拉開的。
傍晚食堂開飯哨聲響起。
眾人放下畫筆,結伴去食堂打飯。
六十年代的食堂飯菜樸素簡單,一鍋青菜豆腐、一碟鹹菜、粗糧饅頭,偶爾有少量肉片,按份分配。
大家端著餐盤圍坐一桌,聊著接下來的課程安排。
有人憂心採風考核,有人擔心結業作品過不了審,有人焦慮跟不上進度。
唯獨林初夏心態平穩。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打磨。
比起在縣城熬夜趕稿、對著空畫面琢磨瓶頸,現在有名師指路、有同窗共勉、有系統課程,已經是最好的條件。
吃過晚飯,天色漸暗。
回到宿舍,兩人簡單洗漱。
夜裡大院安靜,沒有喧鬧,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晚風聲響。
煤油燈燈光溫柔,映得屋內靜謐安穩。
蘇曉燕坐在床邊整理畫紙,忍不住輕聲感慨。
「初夏,你真的太穩了。」
「換做別人被秦老師重點栽培,早就飄了,你還每天踏踏實實練畫、找短板。」
林初夏抬眸,淡淡笑了笑。
「一時的誇獎不算什麼,手裡的筆、眼裡的景、心裡的功底,才是真的。」
她看得很清楚。
老師偏愛是機緣,不是資本。
同窗服氣是認可,不是終點。
真正的成長,永遠靠日復一日的沉澱。
夜裡無事,她又拿出畫稿,繼續打磨下午沒畫完的大場景速寫。
一點點調整光影、拉開虛實、鋪墊氛圍。
越畫越順手,越畫越通透。
瓶頸在慢慢鬆動,眼界在慢慢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