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館這幾天的氣氛,跟過年差不多。
三幅主畫送到縣裡看過之後,消息傳得飛快,不少機關單位的人路過文化館,都願意拐進院子裡,問問能不能進去瞅一眼林初夏那三幅大作。
館長周建國心裡高興,也不攔著,安排了老美工輪班守著畫室,允許大家隔著一段距離觀摩草圖,但是有言在先,不許伸手觸碰畫紙,也不能臨摹帶走。
「這些是畫展的核心展品,還沒正式開展,不能外泄。」老美工一遍遍跟來訪的人解釋。
林初夏不受外面熱鬧的影響,白天依舊坐在畫室里,著手畫配套的九幅副畫。
主畫是撐起整場展覽的骨架,副畫就負責填充血肉。不用大場面全景,選一個個小片段就行。
老農育秧、女工縫補、學徒打磨零件、供銷社櫃檯交易、放學的孩童幫家裡拾柴……全是一個個短小鮮活的生活切片。
不用費心思構思宏大構圖,考驗的反而是捕捉瞬間神態的本事。
她拿過炭筆,一點點鋪調子。
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辦公室的老張探進頭來。
「初夏,有位同志找你,說是縣農機站的李主任。」
林初夏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
「找我?」
「對,他特意過來的,說是慕名來看你的畫,順帶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老張笑著側身,身後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客氣的笑。
李主任快步走進畫室,目光第一時間就掃過並排擺放的三幅主畫,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讚嘆。
「久仰久仰!林同志,你的這幾幅作品,我們單位不少人都聽說了,今天特意過來開開眼界。果然名不虛傳,畫得真好!」
林初夏放下炭筆,起身簡單跟對方打了招呼。
「李主任客氣了,都是籌備畫展的作品,還沒完工。」
李主任圍著畫慢慢走了一圈,嘴裡不停誇讚,夸完農耕圖,又夸重工圖,最後落在市井那幅上,越看越滿意。
「我今天過來,除了看畫,還有個不情之請。」他話鋒一轉,臉上帶著商量的神色,「我們農機站最近要翻新辦公樓,打算在會議室掛一幅宣傳畫,想請林同志幫我們專門畫一張,主題就畫農機下鄉。報酬方面,我們單位可以出材料費,還能給你開一張表揚證明。」
這話一出,旁邊老張都愣了一下。
沒想到對方是來約稿的。
在這個年代,找人畫畫,大多就是報銷紙張顏料,所謂的表揚證明,聽起來好聽,實際用處不大。
李主任見林初夏沒有立刻答應,繼續趁熱打鐵:「工作量不大,不用像這三幅這麼宏大,中等尺寸就行。等畫好掛在我們會議室,以後不少上級領導過來開會,都能看見你的作品,對你也是宣傳。咱們都是縣裡文化系統圈子,算是互相幫襯一把。」
話說得漂亮,可裡面的門道,林初夏一聽就懂。
農機站想白嫖她的手藝,只報銷材料,拿一句口頭宣傳當酬勞。而且現在畫展籌備正是最緊張的時候,一堆副畫等著收尾,還要篩選群眾投稿、對接布展,她根本抽不出額外時間。
她搖了搖頭,語氣平靜,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實在抱歉李主任,我眼下全部精力都撲在工農專題畫展上。九幅副畫還在趕,後續布展、校對、展品整理一堆事情,時間完全排不開,沒有多餘精力接額外的畫作。」
李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沒料到這麼順利的邀約,會被直接回絕。
他還以為年輕人剛出名,願意抓住機會多露露臉。
「林同志,你再考慮考慮?也不急著這幾天,等畫展結束之後畫也行。」
「畫展結束之後,我還要整理展覽資料,上交作品歸檔,館裡大概率還有別的工作安排,時間依舊不好空出來。」林初夏態度明確,但語氣保持禮貌,「您這邊需要宣傳畫,可以看看縣文化館以往留存的成品底稿,館裡有現成的宣傳畫模板,老美工同志也可以幫忙承接。」
她直接把路子指給對方,不是單純拒絕,而是告訴對方有別的人選。
李主任臉色微微有些難看,還想再勸說兩句。
「別人畫的,跟你的水準比不了啊。我們就是看中你的手筆,掛在會議室才有分量。」
「畫畫講究貼合創作者當下的構思,勉強趕出來的作品,質量也很難保證,反而辜負你們單位的期待。」林初夏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微微欠身,「我手頭還有畫要趕,就不多陪您參觀了,老張同志可以帶您再看看。」
話說到這份上,等於把門關死了。
李主任心裡清楚,再糾纏下去就不好看了,只能訕訕點頭。
「那行,既然林同志實在沒時間,我也不勉強。」
他又隨便客套兩句,跟著老張走出畫室。
等人一走,老張折返回來,壓低聲音跟林初夏說:「這位李主任,之前就喜歡找人幫忙寫材料畫畫,不少人抹不開面子幫了忙,最後也就落一句感謝,半點實惠都沒有。你拒絕得乾脆,免得後續麻煩。」
林初夏輕輕嗯了一聲,重新坐回畫架前。
不是她清高不願幫忙,而是精力有限。
她不想被外面零碎的約稿打亂節奏,畫展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剛拿起炭筆,走廊又傳來說話聲,這次是館長周建國送完別的訪客回來。
「剛剛李主任找你,我聽見了。」周建國走進畫室,笑著開口,「你做得沒錯,現在咱們畫展是頭等大事,外面零散約稿一律不接。要是開了這個口子,後面各個單位都來找你畫畫,活堆上來,你哪裡扛得住。」
周建國考慮得更遠。
林初夏現在是館裡重點培養的骨幹,這次畫展能不能出彩,全靠她的作品撐場面。他不希望雜事分走她的心思。
「回頭我跟辦公室交代一聲,以後外面單位上門約稿,全部先報到館裡統一登記評估,不能直接來找你。」
林初夏抬眼看向館長:「多謝館長。」
「該謝的是你,你這幾幅畫,是咱們館今年最大的亮點。」周建國目光掃過畫紙,「副畫進度怎麼樣?」
「已經完成四幅,剩下五幅,爭取三天內全部定稿。」
「好,不急著硬熬通宵,注意休息。」周建國叮囑一句,轉身離開。
畫室重新安靜下來。
炭筆落在畫紙上,沙沙輕響。
林初夏繼續勾勒副畫裡供銷社櫃檯前的場景。櫃檯後的女售貨員低頭清點糖果,小丫頭扒著木櫃檯,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玻璃罐。
人物神態簡簡單單,可人間煙火一下子就出來了。
時間一點點推移,臨近下班,陸廷舟又來了。
他這次過來,是送一份上級下發的展覽安全須知,布展的時候要注意防火,展品擺放也要留出安全通道。
走進畫室,看見林初夏正低頭作畫,側臉被窗邊落下來的陽光鋪著,神情專注。
他腳步放輕,走到桌邊放下文件,靜靜看了一會兒剛畫好的副畫。
「今天有人來約稿?」他低聲開口。
林初夏手上沒停,隨口回道:「嗯,農機站的李主任,想請我畫會議室宣傳畫,我回絕了。」
陸廷舟淡淡應了一聲:「做得對。這類無償約稿,一旦答應,後面源源不斷找上門,消耗精力不說,還容易落埋怨。畫好了是應該的,稍有不滿意,反而落一身閒話。」
林初夏停下筆,轉頭看向他。
「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在專心把畫展做好最重要。」
陸廷舟目光落在畫紙上那個扒著櫃檯的小姑娘身上,唇角微揚。
「這幅畫看著鮮活,很有感染力。」
兩人簡單聊了聊副畫構思,沒多耽擱。陸廷舟還有工作要處理,囑咐她別熬夜太久,便轉身離開。
傍晚,館裡同事陸續下班。
畫室里,只剩林初夏一個人。
天色慢慢暗下來,她點亮桌上檯燈,繼續打磨剩下幾幅副畫的細節。
外面的邀約、誇讚、追捧,來來去去。
但她心裡拎得清,虛名只是附帶的東西,手裡畫筆,紙上畫面,才是實打實屬於自己的本事。
等九幅副畫全部完工,整套展品就集齊。緊接著就是裝裱、展廳布置,開展的日子越來越近。
窗外晚風掠過院子裡的梧桐葉,簌簌響著。
林初夏捏緊炭筆,繼續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