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展二等獎的消息傳開，縣裡文化系統接連開會，準備整理這次參展成果，向上做專項匯報。文化館打算借著林初夏獲獎的勢頭，申報下一年的基層美術普及項目，經費、場地、配套人員，全都要走文旅股審批。
所有人都清楚，這個項目一旦批下來，林初夏就是項目牽頭人，手裡握著獨立開展創作、下鄉辦學習班的權限。
高磊作為文旅股派駐的督導，手裡正好握著初審把關的口子。
觀摩會那天，他在展廳當眾質疑作品，被在場領導壓下去，面子折損不少。回去之後他沒有繼續到處說獎項是運氣得來的，心裡換了思路。獎項公示結果已經定死，再糾結獲獎本身沒有意義，硬揪著這點說事，只會顯得他胡攪蠻纏。
他打算換個地方下手。
這天下午，周建國帶著林初夏整理好的項目申報材料，送到文旅股辦公室。高磊接過厚厚的卷宗，一頁頁慢慢翻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辦公室里還有其他幹事，他說話分寸拿捏得很穩，聽著像是公事公辦，內里處處設限。
「項目立意看著沒問題，但風險點我得提出來。」高磊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初夏身上，「項目負責人是林初夏同志，年紀輕，獨立牽頭大型文化項目的經驗太少。畫畫和統籌組織展覽、下鄉開展群眾美術活動，是兩碼事。」
「省展拿獎，證明個人繪畫水平不錯，不等於能管好一個專項。萬一項目推進失控，經費使用出紕漏，最後責任要落到我們文旅股頭上。」
周建國眉頭微微一皺。
「高幹事，申報材料裡面附了之前縣內畫展布展、作品籌備的全部記錄，初夏獨立負責過完整展覽流程，不是沒有實操經驗。」
「縣級小展覽規模有限，跟跨公社的普及項目不能一概而論。」高磊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語氣平淡卻態度強硬，「我的意見，這個項目可以申報，但負責人要調整。換一名資歷更足的老同志牽頭，林初夏作為組員參與創作。這樣穩妥，也方便我們股里把控進度。」
這話一出，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意思很明白：項目可以批，但要把林初夏從牽頭人的位置拿掉。功勞可以分給文化館，但是林初夏不能拿到項目主導權。
高磊打的算盤很清楚。獎項既定，他沒法否認。但項目負責人人選，屬於他初審建議範圍。只要把林初夏壓下去，不讓她獨立帶隊，等於掐斷她接下來晉升的重要資本。上次展廳辯論落了下風，這次他借著審批流程，用工作風險做理由，名正言順地限制她。
周建國當即開口反駁。
「項目方案是林初夏構思設計，配套的課程規劃、下鄉點位安排，全部由她完成。換成其他人牽頭，方案的落地效果會大打折扣。」
「方案可以接手調整。」高磊寸步不讓，「我們做行政審批，優先考慮穩妥。新人可以慢慢鍛鍊，不必一步到位挑大樑。」
林初夏站在一旁，安靜聽著兩人對話，沒有急於插話爭辯。等高磊話音落下，她才向前半步，伸手翻開申報材料後面附帶的附件。
「高幹事擔心統籌和經費管控的問題，材料里寫了分段執行計劃。項目拆成四期，每一期都有階段性成果匯報，經費按階段撥付，每一筆支出都留存台帳，接受館內和文旅股雙重核查。」
「我之前布展的時候，完整做過預算、物料清點、人員調度。群眾美術教學，在進修班採風期間也協助過鄉村寫生輔導，相關記錄附在後面。經驗不在於在崗年限長短，要看實際經手的工作。」
她的聲音平穩，把對應的記錄指給高磊看。沒有激烈爭執，只是一條條拿出對應的佐證。
高磊掃了一眼附件，心裡清楚這些材料真實有效，挑不出造假的毛病。但他依舊不肯鬆口。
「有相關記錄，也不代表能扛住項目全部風險。我的初審意見不會更改。這份材料，我會原樣上報，把我的顧慮一併寫進去，最後由上級領導定奪。」
他不強行駁回申報，只是附上不利初審意見，把難題往上推。只要上級採信他的顧慮，林初夏就拿不到項目牽頭資格。
周建國心裡明白高磊的想法，不再繼續爭辯。多說無益，初審意見會如實提交，最終決定權不在這間辦公室。
「行，材料留在你這邊。我們等候上級批覆通知。」
兩人拿著剩下的資料，離開文旅股辦公室。走出大門，周建國側頭看向林初夏。
「高磊這一手，是換了法子攔你。獎項沒法否定，就從項目權限入手。」
「我明白。」林初夏輕輕點頭，「能不能拿下項目，不是靠爭辯，要看上級怎麼評估方案和執行人。我們把方案所有漏洞提前補齊就行。」
周建國看著她，心裡有了打算。
「你的能力和成果擺在檯面上。館裡單獨寫一份推薦說明，把你歷次負責展覽、創作的實績整理齊全，一併提交上去。」
「這次省展拿到二等獎，屬於縣裡近年難得的文藝成果，上級也願意扶持能做事的年輕人。高磊的顧慮只是一面之詞，最終不會只憑他的初審意見下結論。」
傍晚回到文化館，林初夏留在畫室，重新梳理項目方案。她把每一個階段的工作細則、人員分工、經費管控方式，補充得更加細緻。如果上級派人問詢，任何環節都能講清楚。
陸廷舟傍晚過來，看見她伏案修改文稿，走到桌邊停下腳步，安靜看了一會兒。
「今天去文旅股，事情不順利？」
林初夏抬眼，簡單說了高磊想調換項目負責人的事。
陸廷舟聽完，緩緩開口。
「他不再直接質疑畫作水平，轉從行政管理、項目風險切入，算是換了思路。但他的理由站不住腳，真正評判項目負責人，看的是方案匹配度，不是單純看資歷長短。」
「我把方案完善好就行。」林初夏拿起筆，繼續調整文字，「能不能做成，等消息。」
夜色慢慢沉下來，窗外天色轉暗。
高磊這邊，下班之後坐在辦公室，慢慢寫初審意見。他落筆很謹慎，通篇不提私人恩怨，全部圍繞項目風險、新人經驗不足來寫。在他看來，只要這份意見送上去，就有很大概率把林初夏攔在項目負責人的位置之外。
他以為，這次換了角度發難，很難被人抓到把柄。
只是他沒有料到，周建國這邊準備的推薦材料，還有林初夏完善後的整套項目執行方案，內容詳實完整。上級主管部門審閱材料的時候，不會只參考單一初審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