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林初夏收拾好帆布包，裡面裝著筆記本、炭筆，還有簡易教學大綱。周建國原本打算陪她一起去公社踩點，臨時接到通知要去縣裡開會，便囑咐她萬事小心，有拿不準的事情及時捎信回來。
陸廷舟調了半天假，陪著她一同出發。
這個年代去往鄉下沒有班車直達，兩人先坐短途拖拉機到公社路口，剩下幾里土路只能步行。路兩旁是成片的稻田，風一吹，禾苗輕輕起伏，空氣里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腳下土路坑坑窪窪，林初夏把帆布包往肩上緊了緊，邊走邊翻看本子上標記的大隊信息。這次計劃先選紅旗大隊做試點，這裡人口集中，大隊部還有一間閒置的倉房，稍加收拾就能當成臨時課堂。
走到大隊門口的時候，大隊支書王老實正蹲在牆根抽菸，看見兩個陌生年輕人走過來，抬起頭打量。
「同志，你們找誰？」
「王支書您好，我是縣文化館的林初夏，這是陸廷舟。我們之前托公社帶過消息，過來商量辦美術學習班的事。」林初夏上前，拿出文化館開的介紹信遞過去。
王老實接過介紹信，眯著眼反覆看了幾遍，才把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身。
「公社是跟我提過一嘴，說縣裡要來教社員畫畫。說實話，我心裡一直犯嘀咕。」王老實領著兩人往大隊部院子走，語氣很實在，「社員們白日裡要下地掙工分，起早貪黑，哪有閒工夫坐下來畫畫。畫這東西，又不能當糧食吃，也不能抵工分。」
這話很直白，也是村里大多數人的想法。
林初夏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質疑，沒有急著辯解。進了院子，她找了個石凳坐下，慢慢跟王老實解釋。
「支書，學習班不耽誤下地幹活。我們打算安排在傍晚收工之後，每次只上一個半時辰。不是教大家畫山水花鳥，主要是畫田間勞作、春耕秋收這些身邊的事。優秀的作品，還能選去縣裡展覽。」
「辦這個班，一來是豐富大夥空閒時候的生活，二來村裡的好故事、好光景，也能靠著畫留存下來。後續縣裡宣傳鄉村生產，這些畫作都能用得上。」
王老實聽著，眉頭沒有完全舒展。他覺得想法聽著還行，但能不能動員社員來參加，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道理我聽懂了，可社員不一定願意來。等下晌了，我叫幾個人過來，咱們當面聊聊。」
臨近傍晚，下地的社員陸續回村。有人看見大隊院裡來了外鄉人，三三兩兩湊在門口觀望，低聲議論。
「聽說縣裡來人，想教咱們畫畫？」
「畫畫那是城裡文化人的玩意兒，咱們握鋤頭的手，拿得住畫筆嗎？」
「怕是折騰一陣，最後沒人去，白白浪費公家的東西。」
人群里有個婦女，嗓門偏高，說的話格外刺耳。
「我看就是城裡年輕姑娘想出風頭，跑到咱們鄉下辦班，搞點花樣給自己臉上貼金。咱們可別跟著瞎摻和，耽誤掙工分。」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片刻，不少人跟著點頭。
林初夏站在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她沒有立刻上前爭辯，只是安靜看著圍過來的村民。
王老實皺起眉頭，開口制止。「張桂蘭，話別亂說，人家是縣裡派來正經做事的。」
張桂蘭撇撇嘴，沒有繼續大聲說，但嘴裡依舊小聲嘟囔。
陸廷舟站在林初夏身側，微微側頭，低聲問她。「要不要我來說幾句？」
林初夏輕輕搖頭，往前走了兩步，面向圍過來的村民，聲音平穩清晰。
「各位鄉親，我叫林初夏。我知道大家白天幹活辛苦，覺得畫畫不能換口糧，沒必要花時間。」
「學習班完全自願，想來就學，不想來絕不勉強。我們準備的炭筆、畫紙，都是文化館提供，不用大家掏一分錢。我們不要求每個人都畫得多好看，只是教大家把平日裡種地、餵牲口、修水利的樣子畫下來。」
「畫得好的作品，送去縣裡參展，上面會知道咱們紅旗大隊的生產風貌。以後縣裡宣傳先進生產大隊，咱們這裡的畫面就能用上。」
人群里一個年輕後生，十七八歲，名叫趙小牛，平日裡就喜歡拿木炭在地上隨手塗畫。聽見這話，眼睛亮了幾分，往前挪了一步。
「同志，真的不用自己買紙筆？就算畫得不好，也能去學嗎？」
「當然。」林初夏看向他，「不管基礎怎麼樣，只要願意來，都可以。」
有一個人動心，就有人跟著動搖。
旁邊一個中年社員遲疑開口。「傍晚本來就只有一點休息時間，上課會不會拖很久？」
「不會，天暗得快，我們控制好時間，天黑前結束。」林初夏回道，「要是農忙時節，我們就暫時停課，優先保證大家下地。」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議論聲慢慢變了味道。
張桂蘭見不少人動了心思，心裡不太舒服，還想再說幾句，被王老實用眼色攔住。
「行了，都別吵。大家回去好好想一想，願意參加的，明天晌午到大隊部登個記。」王老實拍板，轉頭對林初夏說，「能不能招到人，明天就能見分曉。」
談完正事，天色已經擦黑。王老實留他們在大隊食堂吃粗糧晚飯，林初夏婉言謝絕。兩人告別支書，沿著原路往公社方向走，打算在公社招待所暫住一晚，明天再來等登記結果。
走在鄉間小路上，晚風帶著涼意。
「張桂蘭那番話，看著是隨口一說，未必沒有別的來頭。」陸廷舟緩緩開口，「這種閒話，不太像是村里婦人自己憑空想出來的。」
林初夏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
「大概率是有人把文化館項目的事情傳到這邊，有意放出這些話，想讓學習班招不到學員。學習班要是辦不起來，項目沒有成果，上級自然會重新評估。」
不用多想，她心裡清楚是誰。高磊不再直接在審批環節攔她，換了更隱蔽的方式。不親自出面，只借著傳話散播流言，讓基層群眾對項目產生牴觸。就算最後出問題，也查不到他頭上。
「就算是這樣，也只能靠實際結果說話。」林初夏看著遠處村莊零星亮起的油燈，「如果真能有社員願意來學，畫出東西，閒話自然站不住腳。要是報名的人太少，那也是我考慮不周，只能調整方案。」
她不會去追究背後是誰傳話，沒有證據，爭辯只會徒增麻煩。眼下最重要的，是等著明天的報名登記。
第二天晌午，林初夏早早來到大隊部。
時間一點點過去，陸陸續續有人過來登記。最先來的就是趙小牛，緊接著還有兩三個年輕社員，還有一名喜歡剪紙的中年婦女。
但人數不多，零零散散加起來才七個人。
王老實看著登記本，嘆了口氣。「願意報名的就這麼幾個，離預想的差不少。張桂蘭昨天回去之後，又挨家跟鄰里念叨，不少人被她說動，乾脆不來登記。」
林初夏拿起登記本看了一眼，神色沒有低落。
「七個人也可以先開班。小班教學，反而更容易教。我們先把這一期做好，等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成果，後面願意來的人會慢慢多起來。」
她打算先從小班起步，踏踏實實上好每一節課。
暗處的流言依舊在飄，但林初夏打定主意，不被閒話牽動情緒。畫筆握在手裡，最終能不能把這件事做成，要看課堂，要看一張張畫紙之上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