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牆報展結束沒幾天，文化館接待了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來人是紅星公社的文書，跟著大隊支書，一早搭著拉公糧的板車趕到縣城。兩人直接找到文化館，點名要見周建國和林初夏。
周建國把人請到辦公室，倒了兩杯涼白開。還沒等開口問話，紅星公社的支書就往前坐了坐，語氣帶著期待。
「周館長，我們這次過來，是特意打聽紅旗大隊美術學習班的事。公社牆報上那些社員速寫，我們去看過，實在太好了。」
文書在一旁跟著補充。
「原先我們以為畫畫是城裡讀書人的本事，沒想到普通社員下地之餘，也能拿起炭條記錄田間光景。看完牆報之後，我們公社不少大隊幹部都動了心思，想請小林同志過去，也開一個美術學習班。」
周建國聽完，心裡微微一動。紅旗大隊試點成功，原本只是計劃慢慢向外推廣，沒想到鄰公社主動找上門。
「感謝你們認可。」周建國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林初夏，「初夏，這件事核心還是看你的安排，兩個公社來回跑，路途遠，工作量不小。」
林初夏放下手裡的學員習作底稿，看向兩位來客。
「歡迎紅星公社的鄉親。不過我得把情況跟二位說清楚。學習班依舊放在傍晚收工之後開課，還是小班試點。場地需要大隊這邊自行落實，閒置倉房或者空禮堂都可以。炭條、畫紙由文化館專項物資撥付，但是保管、領用登記，必須嚴格按照台帳制度來。」
「這個沒問題！」紅星支書立刻應下，「場地我們已經看好了，第二大隊有一間閒置的倉庫，掃乾淨就能用。物資保管我們大隊會計負責登記，一筆一筆記明白，絕不亂動用。」
「還有一點，」林初夏繼續說道，「開班前期需要下鄉踩點，和社員溝通動員。不能強制任何人報名，全部自願參加。農忙時節，課程就要暫停，優先保障大家下地掙工分。」
這些條件，紅星公社的兩個人全都一口應下。他們親眼見過紅旗大隊的成果，知道這套模式可行，願意配合所有要求。
雙方初步談妥，約定等紅旗大隊這邊課程穩定一段時間，林初夏抽時間去紅星公社踩點，敲定開班時間。
送走兩人之後，周建國看著林初夏，臉上帶著笑意。
「試點做出口碑，別的公社主動來邀約，這是最好的結果。當初項目審批的時候，高磊還擔心項目達不到預期，現在看來，這個基層美術普及項目，確實有推廣價值。」
林初夏輕輕點頭，但是沒有放鬆。
「紅旗大隊的班還不能鬆勁，學員還在持續學習，習作也在不斷產出。紅星公社是新試點，兩地來回奔波，踩點、備課、上課，事情會疊加在一起。」
「館裡可以幫你分擔一部分事務性工作。」周建國說道，「整理簡報、歸檔材料這類雜活，館裡年輕幹事可以搭把手。下鄉跑點，只能辛苦你多跑。」
兩人商量一陣，定下大致節奏。
消息很快在文化館內部傳開，同事們都替林初夏高興。
「好傢夥，紅旗大隊剛做出成績，紅星公社就主動上門請她開班了。」
「這項目算是真正立住了，再也沒人能說只是紙上方案。」
閒聊的聲音，順著走廊飄進文旅股辦公室。高磊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文件，聽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以為，紅旗大隊的成功只是偶然，很難向外複製。最多就是一個孤零零的試點，撐不了太久。誰能想到，隔壁公社主動登門邀約，想要複製這套學習班模式。
這意味著，項目從單點試點，要擴展成多點鋪開。林初夏作為項目牽頭人，功勞會一層一層疊加，在宣傳辦、縣領導那裡的印象只會越來越深。
高磊心裡沉甸甸的，卻再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插手。項目成果看得見，公社主動邀約，屬於基層自發需求，他若是再站出來提出質疑，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故意阻撓基層文化工作。
他沉默片刻，低頭繼續翻看文件，不再參與辦公室同事的閒聊。明面上，這件事他只能保持沉默。
幾天之後，林初夏安排好紅旗大隊的課程，和陸廷舟一起動身前往紅星公社踩點。
去往紅星公社的土路比紅旗大隊那邊更顛簸，路上要穿過一大片河灘。河水不算深，河面上搭著簡易木橋，風吹過，木板微微晃動。
兩人走到第二大隊，和大隊幹部碰面，一起查看那間準備用作課堂的倉庫。屋子空間比紅旗大隊的倉房更大，牆面平整，只是牆角堆放著不少農具，需要清理。
「等確定開班，我們動員社員半天功夫，就能把屋子打掃乾淨。」大隊支書指著屋子，「馬燈我們大隊也有兩盞，到時候掛在房梁。」
林初夏繞著屋子走了一圈，丈量空間，思考桌椅擺放。又和幹部一起商量動員社員報名的辦法，打算先在大隊曬穀場貼通知，傍晚社員收工之後簡單宣講。
陸廷舟站在一旁，幫著記錄點位信息，偶爾提醒幾句場地安全方面的細節。
忙到午後，大隊留他們在食堂吃粗糧飯。吃飯的時候，支書說起村裡的情況。
「我們村里不少年輕後生，平時就喜歡拿木炭在牆上畫畫。之前沒有老師，只能自己瞎塗。聽說有學習班，好些人早就盼著了。」
林初夏聞言，心裡有了底。這個大隊有潛在的愛好者，動員起來會比當初紅旗大隊輕鬆不少，但依舊不能掉以輕心。
下午，兩人在村里走了一圈，熟悉周邊環境。路上遇見不少下地回來的社員，聽到要開辦美術學習班的消息，紛紛停下腳步詢問。不少人當場就表示願意報名。
踩點結束，返程路上，夕陽落在河灘水面，泛著淡淡的金光。
「紅星這邊基礎不錯，願意報名的人比當初紅旗大隊起步的時候多。」林初夏翻看筆記本上記錄的信息，「大概半個月之後，就能籌備開班。」
「同時兼顧兩個大隊的課程，來回趕路，會很累。」陸廷舟側頭看向她，「要是哪天館裡事情忙，我可以替你過來對接物資和學員情況。」
「謝謝你。」林初夏抬眼，眼底漾開淺淡暖意，「不過授課還是得我親自來，教學節奏不能斷。」
回到文化館，林初夏著手籌備紅星公社開班的材料，寫教學計劃，清點要調撥過去的炭條、畫紙，整理登記台帳。
周建國把紅星公社邀約開班這件事，寫入項目簡報上報宣傳辦。周主任看到簡報十分認可，專門批示，支持多點試點探索，鼓勵繼續總結基層美術普及的經驗。
簡報抄送文旅股一份。高磊拿到文件，一字一句讀完批示內容，指尖把紙頁捏出一道摺痕。
幾番阻攔，幾番暗下手腳，最後反倒一步步把林初夏推得越來越穩。他心裡清楚，這個項目，已經不是他憑一己之力可以干擾的。
但他沒有徹底放下心思。他心裡默默盤算，項目鋪開之後，管理難度會成倍上漲。兩個大隊同時開課，物資分兩處存放，兩套台帳，只要任何一處出現微小疏漏，依舊是可抓的把柄。
林初夏當然想到了這一層。
她在兩套台帳之外，額外做了一份匯總總表，紅旗大隊、紅星公社兩處的物資領用、學員出勤、習作留存，分開記錄，定期核對。每一批物資調撥，都留存調撥單據，做到源頭可查。
她不會因為項目順利就放鬆要求。越是項目擴大，越要把每一處手續做紮實。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林初夏坐在畫室的桌前，低頭整理清單。炭條划過紙面，一行行字跡清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