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文化館外牆的社員速寫牆報展結束之後，反響久久沒有平息。
縣宣傳辦專門開會討論基層文化建設，會上點名表揚林初夏負責的鄉村美術普及項目。會議形成意見，計劃再挑選兩個公社，新增美術學習班試點，把這套成功的模式進一步推廣。
消息傳回文化館，周建國大喜。
「初夏，縣裡面定下來，準備再新增兩個試點。咱們項目要繼續擴大規模了。」
林初夏正在整理學員習作歸檔，聞言停下手裡動作。
「新增試點是好事，但首要問題是物資。炭條、粗畫紙、漿糊，都需要從全縣文化物資庫統一調撥。兩處新學習班開班，物資用量會跟著上漲。」
這一點周建國也想到了。
「物資這塊按流程申請，我們寫物資申領報告，上報宣傳辦審批，審批通過之後，由文旅股統一從物資庫房調撥下發。」
整套流程就是如此。文旅股負責全縣文化物資的保管與調撥，申領單據必須經過高磊他們股室審核。
林初夏心裡隱約有所預料。之前幾次交手，高磊找不到台帳、課堂教學上的硬毛病，現在物資調撥環節，恰好是他職權範圍內可以卡住的地方。
兩人商量妥當，周建國提筆寫申領報告，列明新增兩個試點預估需要的炭條、畫紙數量，用途寫清楚：基層群眾美術教學，專項項目使用。報告蓋上文化館公章，送到宣傳辦審批。
宣傳辦周主任看過報告，認可項目需求，很快簽字批准，批文轉到文旅股，交由高磊辦理物資出庫調撥手續。
高磊拿到這份帶宣傳辦批示的申領單，捏著紙張看了很久。
機會來了。
他沒法否定項目本身，縣領導都公開表揚，宣傳辦也批了申請。但出庫調撥的節奏，掌握在文旅股手裡。
高磊把申領單壓在文件堆下面，沒有立刻安排出庫。等到文化館派人過來詢問物資什麼時候可以領，他擺出公事公辦的模樣。
「申領單我收到了，但是目前庫房儲備的粗畫紙庫存不足。炭條數量也緊張，近期其他公社也提交了文化宣傳物資申請，需要統籌分配。什麼時候能調撥，暫時沒法確定時間。」
文化館來取單據的幹事一愣。
「可是我們申領報告已經拿到宣傳辦批示了，新試點很快就要踩點籌備開班，物資跟不上，會耽誤開班計劃。」
「有批示也得看庫房存量。」高磊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物資統籌是股里的工作，優先保障全縣統一安排。你們文化館這邊，只能先排隊等候。」
幹事沒辦法，只能回去把原話帶回館裡。
周建國聽完匯報，眉頭皺起來。
「這話說得蹊蹺，前幾天我還聽說物資庫房堆著一批粗畫紙，是上個月剛入庫的。」
林初夏放下手裡的畫筆，冷靜思索。
「庫存不是真缺，是他故意壓著調撥，拖延進度。新試點籌備都安排好了，物資不到位，就算場地、學員都落實，課也開不起來。」
「那怎麼辦？申領流程已經走完，卡在文旅股出庫這一步。」周建國有些發愁，「直接去找宣傳辦反映？若是沒有實打實證據證明他故意壓單，容易變成部門之間扯皮。」
林初夏思索片刻。
「先不急著上報。我們先分兩條路走。第一，館裡正式發函詢問文旅股，請書面告知物資預計調撥時間，留好書面記錄。第二，看看有沒有別的渠道，先湊一批應急物資，保證新試點開班不耽誤。」
周建國眼前一亮。
「書面函件這個辦法穩妥，白紙黑字，留下憑證。應急物資……我想想，紅旗、紅星兩個大隊，學習班剩餘的物資，是不是可以臨時勻一部分出來應急？」
「可以少量調劑，但不能動太多。」林初夏搖頭，「原有兩個學習班還要正常上課，炭條畫紙不能抽走大半，不然那邊學員上課受影響。只能抽調少量富餘物資，撐個開頭。」
陸廷舟聽說這件事，下班之後來到文化館畫室。聽完情況，開口給出建議。
「公社供銷社那邊，偶爾會賣粗糙的包裝用紙，質地厚實，可以替代畫紙。炭條可以找燒炭的山窯，直接採購。不屬於文化專項物資，不用走文旅股調撥流程。只是採購經費，需要單獨申請。」
這話點醒了林初夏。專項物資被卡住，不一定非要死盯著文旅股庫房。只要紙張炭條滿足教學使用，物資來源可以靈活調整。
周建國立刻去核算經費。項目專項經費裡面，本來就預留了物資採購款項，規則允許自主採購部分教學耗材，不是強制必須從文旅庫房領取。
「經費沒問題，項目預算里有這筆開支。」周建國敲定，「我寫申請，報宣傳辦審批，批准之後，我們直接去山窯和供銷社採購。」
與此同時，文化館把詢問物資調撥時間的公函送到文旅股。
高磊收到公函，看著上面要求書面答覆的內容，臉色微沉。他原本打算靠著口頭推脫，拖延物資發放，拖到新試點籌備計劃被迫延後。沒想到文化館不吵不鬧，直接來公函留證。
他只能提筆回函，依舊寫庫房物資緊張，調撥時間待定。
函件送回文化館，林初夏收好這份回復，歸入項目檔案。這就是完整的書面記錄。
沒過幾天，採購經費申請順利獲批。周建國托熟悉山路的老鄉，聯繫山窯採購炭條，又安排人去供銷社批量採購厚實包裝紙。
採購的物資，直接運到文化館。拆開捆包，紙張偏黃，摸起來粗糙，但是用來畫速寫完全夠用。炭條雖然不如庫房調撥的細膩，質地結實，不容易一拿就碎。
林初夏清點數量，做好入庫登記，單獨建立一套外購物資台帳，領用規則和之前一模一樣，每一次分發都要有簽字記錄，帳物對應。
物資到位，新試點籌備工作照常推進。
消息很快傳到文旅股辦公室。高磊聽見同事閒聊，文化館自行採購炭條和紙張，新試點物資已經落實，開班籌備沒有停下。
他手裡捏著鋼筆，半天沒有下筆。
他想靠卡住物資調撥拖慢項目，結果對方繞開庫房採購應急耗材，手續齊全，經費審批完備，台帳登記一絲不苟。這一招，又落空了。
股里同事看著高磊神色不對，隨口問道：「文化館新試點的物資，咱們這邊還等他們排隊嗎？」
「不用了。」高磊放下鋼筆，聲音平淡，「他們自行解決物資，那申領單先擱置。後續庫房物資充足了，再另行通知。」
他不再繼續卡這份申領單，再糾纏下去沒有意義。文化館已經有備用方案，強行卡著，一旦鬧到上級那裡，反而會變成他人為阻礙基層文化項目推進。
林初夏這邊，物資全部清點完畢。她安排時間，和陸廷舟一起動身，去新選定的兩個公社踩點，考察場地，和大隊幹部溝通學員動員事宜。
出發之前，周建國叮囑：「外購物資的台帳一定要保管妥當，這是咱們單獨採購的耗材，後續上級核查，一樣要查驗。」
「我清楚。兩套物資台帳分開歸檔，不會混淆。」林初夏把台帳本子放進帆布包。
車子顛簸在鄉間土路上，陸廷舟看向身側的林初夏。
「這次他在調撥流程上設障礙，沒能攔住項目。但經過這件事，後續所有物資手續，你會更加謹慎。」
「越是有人盯著，越要事事留痕。」林初夏望向窗外成片的田野，「我們辦學習班不是為了爭輸贏，只是想讓鄉下願意畫畫的鄉親，有機會拿起炭條。」
遠處田埂上，幾個放牛的孩童，手裡捏著小炭塊，在泥地上隨意勾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