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初夏就背著布包出門。
包里裝著宣講材料、學員登記本子，還有幾張她提前畫好的示範稿。陸廷舟特意調了時間，趕著牛車送她去公社路口，從那裡再搭順路的拖拉機。
土路坑坑窪窪，一路顛簸，等她趕到東風公社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公社文教幹事老周早就等著了，看見她來，連忙迎上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林同志，可把你盼來了。昨天高幹事過來一趟，跟大夥說了一通，不少社員心裡都犯嘀咕，有人還以為學習班主要是他負責。」
林初夏點點頭，沒有多說高磊的不是，只輕聲問：「昨天都鬧出哪些說法了？」
「他跟大夥說，開班的法子是他一起琢磨出來的，還說後面上課，他也會常過來。好多社員本來興致很高，圍著問怎麼教，結果他答不上細節，只讓大家自己隨便畫。散了之後，有人私下議論，說咱們這個學習班是不是沒個準譜。」老周嘆了口氣，「本來有二十多戶人家打算送孩子過來，昨天之後，有幾戶猶豫了，說再等等看。」
這正是林初夏擔心的情況。功勞被搶是小事，最怕的是社員心裡存疑，好好的學習班還沒開，先涼了人心。
「沒事，我今天過來，跟大家好好說清楚。」
老周立刻安排人去通知，下午在公社大院的空屋集合，願意學畫畫的社員和孩子都可以過來。
趁著還沒到時間，林初夏先跟著老周去看上課的地方。屋子不大，原先堆著不少農具，打掃乾淨之後，勉強能放下幾條長板凳。牆角漏風，光線也一般，好在位置安靜，離村子近，社員來回方便。
她拿出本子，一筆一筆記下場地情況，又核對高磊昨天交上來的摸底記錄。上面登記的人數寫得馬馬虎虎，有的名字漏了，物資需求也只籠統寫了一批紙筆，沒有細分。
看得出來，高磊根本沒沉下心好好摸底，光顧著在人前露面。
下午，陸續有人往大院這邊來。大多是附近村子的社員，還有十來個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後，好奇地往屋裡張望。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
「昨天那個高幹事不是說他管這事嗎，今天怎麼換成這位女同志了？」
「誰知道呢，先聽聽再說，要是教不出東西，咱們就不折騰了。」
這些話不大，卻剛好飄進林初夏耳朵里。她神色如常，把帶來的示範稿一張張攤在木板上。有畫耕牛的，有畫村口大榕樹的，還有社員挑擔下地的速寫，線條樸實，看著親切。
等人到得差不多，林初夏才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各位老鄉，我是林初夏，文化館負責美術學習班的。紅星公社那個畫畫班，從一開始籌備、上課，到整理上課的法子，都是我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這話一出，底下安靜下來。
她沒有刻意去指責高磊，只是把事情講明白。
「高幹事是館裡的同事，這次過來只是幫忙摸底登記人數，不負責授課。學習班怎麼教、怎麼安排，農忙停課、農閒開課，炭筆紙張怎麼節省使用，都是我定下來的規矩。昨天他沒講清楚，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我跟大家說一聲。」
底下的人聽完，神色鬆動不少。
林初夏接著拿起一張速寫，舉起來給大家看。
「咱們這個班，不挑人，不認字也能學。不用一開始就畫得多好看，先學著看身邊的東西。家裡的雞鴨、田埂、莊稼，都能入畫。不收學費，只是紙筆有限，大家要愛惜。」
她當場簡單示範，拿著炭筆，三兩下在紙上勾勒出一隻低頭吃草的小羊。線條簡單，一眼就能看懂。
底下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湊了湊。
「就這麼畫？」一個漢子開口問，「我家娃平時就愛在地上亂塗，要是有人好好教，他肯定樂意。」
「對，就是這樣。」林初夏笑了笑，「上課時間跟著農活走，農忙的時候我們少開課，不耽誤大家掙工分。這一點，是咱們學習班最要緊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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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把學員要遵守的規矩、物資領用的方式慢慢講清楚，有疑問的，當場一一答覆。
原本猶豫的幾戶人家，聽完之後，打消了顧慮，當場登記上名字。最後統計下來，學員比昨天登記的還要多幾個。
老周站在一旁看著，悄悄鬆了口氣。剛才懸著的心落了地。
宣講結束，社員們陸續走了，還有幾個孩子捨不得走，圍著木板，盯著那些畫稿看。
林初夏陪著他們說了會話，答應開班第一天，帶更多樣稿過來。
等送走所有人，老周跟她說：「林同志，今天多虧你過來了。要是再晚兩天，這事說不定就黃了。高幹事那樣，真是好心辦壞事。」
「他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清楚。」林初夏把稿子收進布包，「但咱們不用揪著這點不放，把學習班順順利利開起來才是正事。」
兩人商量好開班日子，定在三天之後。
林初夏把場地需要修補的地方、需要申領的炭筆和紙張數量重新統計一遍，寫好清單，交給老周上報。
忙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偏晚。她趕不上回去的拖拉機，老周熱心安排她在公社的客房暫住一晚。
夜裡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林初夏坐在油燈下面，拿出本子，記下東風公社開班要留意的細節。油燈的光不算亮，她湊得近一點，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
正寫著，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周敲門進來，遞過來一張紙條。
「林同志，館裡剛托人捎來的消息，是給你的。」
林初夏看完，輕輕把紙條折起來。
這人吃了虧，非但不反思，反倒先回去倒打一耙。
她沒有生氣，只是在本子上多添了一行字：後續各個公社開班，授課宣講，必須我本人到場。摸底材料，必須逐條核對。
第二天一早，林初夏搭早班拖拉機返程。
回到文化館，她剛進門，就撞見高磊站在走廊。看見她回來，高磊主動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語氣聽著和善。
「林同志，東風公社那邊怎麼樣？昨天我去了一趟，社員積極性好像不太高，我還擔心辦不起來呢。」
林初夏抬眼看他：「挺好，登記的學員比預想的多，開班時間定好了。只是以後摸底，如實記錄情況就行，不用跟社員說你負責授課，免得大家誤會。」
高磊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沒想到東風公社那邊居然把話傳回來了。
「我就是隨口跟大夥說說，活躍一下氣氛。」
「話容易讓人誤會，以後儘量別說了。」林初夏淡淡說完，抱著布包往辦公室走。
高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本想借著訴苦，讓館長覺得是林初夏的辦法行不通，他在盡力補救。誰知道林初夏一趟過去，直接穩住了東風公社的局面，還把他之前說出去的話拆穿了。
館長這時候從辦公室出來，剛好看見這一幕，看向高磊的眼神帶著幾分提醒。
高磊心裡咯噔一下，不敢再多說，轉身走了。
林初夏回到位置上，把東風公社的摸底清單整理好上交。館長看過之後，跟她說：「高磊那邊我已經跟他談過了，後面只讓他單純對接物資流轉，宣講和開班的事，不讓他再單獨下鄉接觸社員。」
「辛苦館長。」
「該辛苦的是你。」館長看著她，「這件事推廣開之後，擔子越來越重。別的公社還在陸續報名開班，你一個人跑，千萬注意身體。」
林初夏應了一聲。
她低頭看著桌上一張張學員登記名單，紅星、東風，接下來還會有別的公社。一件事鋪開，要應付教學、物資，還要提防有人暗地裡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