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趙嫂子猛地睜大了眼睛。
那雙因為常年勞作和熬夜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眸,瞬間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這湯……
入口醇厚鮮美,沒有半點腥膩。
淡淡的藥草香和肉香完美融合,喝下去後,胃裡就像升起了一個小火爐,暖烘烘的,連帶著四肢百骸的疲憊似乎都被一掃而空!
這哪裡是普通的肉湯,這簡直是仙露瓊漿啊!
「好……好喝!太好喝了!」
趙嫂子激動得語無倫次,連忙把碗遞給身後的三個面黃肌瘦的孩子。
「大毛,二丫,快嘗嘗!」
三個孩子像餓狼一樣撲上來,你一口我一口,連碗底的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周圍的鄰居們看著趙嫂子一家那狼吞虎咽的模樣。
喉嚨里咽口水的聲音更響了。
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溫窈,眼神里充滿了渴望,就差直接開口討要了。
溫窈卻像是沒看見一樣。
她用一塊乾淨的白紗布將砂鍋包好,端起來,對大家微微一笑。
「各位嫂子大媽,我先回去了,商沉還等著喝湯呢。」
說完,她在眾人依依不捨、甚至帶著幾分幽怨的目光中。
優雅地端著砂鍋,離開了走廊。
經過這件事。
溫窈在筒子樓里的名聲,不僅洗刷了「狐狸精」的惡名。
還一躍成為了街坊們心中廚藝高超、大方善良的「活菩薩」。
甚至有幾個臉皮厚的,第二天就跑來平房小院,想用幾把乾菜換一碗湯。
不過都被劉嫂用「大少爺需要靜養」為由,客氣地擋了回去。
……
周末。
江城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外面銀裝素裹,氣溫驟降。
溫窈看著小滿和小倉身上那套略顯單薄的舊棉襖。
雖然之前商沉讓人送來了新衣服,但在屋裡穿還可以,出門就有些抵擋不住江城刺骨的濕冷了。
再加上她自己也只有兩件換洗的罩衣。
溫窈決定,帶著小滿去一趟市裡的百貨大樓,買些布料和棉花,給全家做幾身厚實的冬衣。
商沉本來想陪她一起去。
但被溫窈以「外面太冷,你需要待在屋裡養肺」為由,強行按回了火炕上。
江城第一百貨大樓。
是一棟氣派的蘇式三層建築,在七十年代,這是整個城市物資最豐富、也是最高檔的消費場所。
大樓里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溫窈牽著小滿的手,穿過一樓賣日用品的櫃檯,徑直來到了二樓的布匹專櫃。
這個年代,扯布是要憑布票的。
商沉雖然把所有的錢和票都交給了溫窈。
但溫窈為了不那麼招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襖。
小滿也穿著那身雖然乾淨、但明顯是鄉下款式的碎花小棉襖。
兩人站在琳琅滿目的布匹櫃檯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姐,這布真好看。」
小滿仰著頭,看著櫃檯上方掛著的一匹正紅色、上面還印著暗花的呢子布料,眼睛裡滿是驚嘆和渴望。
這種料子,在鄉下連見都沒見過。
溫窈笑著點點頭,指著那匹紅呢子料。
「那就買這個,給你做件新大衣,過年穿。」
櫃檯後面。
一個燙著捲髮、塗著紅嘴唇,穿著時髦藍色工作服的售貨員,正百無聊賴地修著指甲。
聽到溫窈的話,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溫窈和小滿一眼。
當看到她們那身略顯寒酸的打扮時。
售貨員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白眼。
她冷哼一聲,將手裡的指甲銼「啪」的一聲拍在玻璃櫃檯上。
「買這個?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料子嗎?」
售貨員聲音尖銳,帶著濃濃的優越感和不屑。
「這可是上海剛進的純羊毛紅呢子!一尺就要三塊五!還要外加一張工業券!」
「就你們這窮酸樣,買得起嗎?」
售貨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去去去!去那邊看土布去!別在這兒礙眼,弄髒了我的布,你們賠得起嗎!」
這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臉,在這個年代的國營商店裡並不少見。
小滿被售貨員的惡劣態度嚇得縮了縮脖子。
她有些不安地拉了拉溫窈的衣角,小聲說道:「大姐……要不我們不買這個了,太貴了。」
溫窈拍了拍小滿的手背,以示安撫。
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微微挑起眉毛,看著那個囂張的售貨員。
在這個憑票供應的年代,手裡有錢有票就是大爺。
她今天不僅要買,還要買得讓這勢利眼懷疑人生。
就在溫窈準備開口的時候。
一道陰陽怪氣、充滿幸災樂禍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了過來。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筒子樓里那個病秧子家的小媳婦嗎?」
溫窈轉頭一看。
正是筒子樓三樓那個在供銷社上班的李大姐。
李大姐今天休息,也來百貨大樓逛街。
她上次在筒子樓里被溫窈的「綠茶」手段坑了一把,當著全樓人的面道了歉。
心裡一直憋著一股火。
今天看到溫窈在這裡被售貨員刁難。
她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興奮地湊了過來。
「喲,小王啊。」
李大姐顯然和這個售貨員認識。
她趴在櫃檯上,指著溫窈,故意提高了音量。
「你可別小看人家。人家可是攀上了高枝,嫁給了咱們鋼鐵廠前廠長的那個短命兒子呢!」
「不過嘛……」
李大姐話鋒一轉,滿臉嘲諷。
「那商公子連買藥的錢都快湊不齊了,哪裡還有錢給她買這麼貴的紅呢子?」
「估計也就是來過過眼癮,飽飽眼福罷了。」
李大姐的話,引來了周圍幾個顧客的指指點點。
大家看著溫窈的目光,都充滿了同情或者鄙夷。
售貨員小王一聽,臉上的鄙視更加毫不掩飾了。
「原來是個快當寡婦的沖喜丫頭啊!」
小王嗤笑一聲,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溫窈。
「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趕緊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面對兩人一唱一和的冷嘲熱諷。
溫窈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雲淡風輕的從容。
她甚至連一絲憤怒的表情都沒有。
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本來只是想買點布做衣服,沒想到,城裡的百貨大樓,竟然比鄉下的茅坑還要臭。」
溫窈的聲音不大。
但清脆悅耳,在這嘈雜的商場裡,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罵誰嘴臭!」李大姐和小王同時勃然大怒。
溫窈沒有理會她們的叫囂。
她不慌不忙地將手伸進那個洗得有些發白的布包里。
下一秒。
她的動作,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瞬間停滯了。
「啪!」
溫窈將一疊厚厚的東西,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櫃檯上!
那是一疊嶄新的、面值十元的大團結!
粗略一看,至少有大幾百塊!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在大團結的旁邊。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五顏六色的票證!
不僅有全國通用的糧票、肉票、布票。
還有在這個年代極其珍貴、只有高級幹部和特殊貢獻者才能拿到的——
工業券和僑匯券!
那一疊厚厚的票證和現金,在玻璃櫃檯上散發著令人目眩神迷的鈔能力光芒!
整個布匹專櫃前,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
仿佛看到了外星人一樣看著溫窈。
李大姐臉上的嘲諷徹底僵住了。
那雙因為長期算計而顯得有些刻薄的眼睛,此刻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商沉不是快死了嗎?
商家的錢不都被後媽宋美珍捲走了嗎?
這個鄉下丫頭,怎麼可能拿出這麼多錢和這種高級票證?!
售貨員小王更是被這一幕震得大腦一片空白。
她平時一個月工資才二十幾塊錢,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現金和高級券?
溫窈看著兩人如同吃了死蒼蠅一般的表情。
嘴角勾起一抹輕蔑而霸氣的冷笑。
她伸出蔥白般的手指,在那疊大團結上輕輕點了點。
然後,指著櫃檯上方掛著的那匹最貴的紅呢子料子,以及旁邊幾匹顏色稍素的厚實羊毛料。
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那匹紅呢子。」
「還有那匹藏青色的,和那匹米白色的羊毛料。」
「不用量了。」
溫窈眼神睥睨地看著售貨員小王。
「這幾卷,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