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妮家來客了?」
溫窈眼神微閃,立刻抓住了吳小兵話里的重點。
王大妮剛剛經歷了一場「家暴男」的相親失敗,這時候神神秘秘地接待客人,絕對沒安什麼好心。
「看清是誰了嗎?」溫窈低聲問道,順手又塞給吳小兵幾顆炒得噴香的花生米。
吳小兵接過花生米,咔嚓咔嚓地嚼著。
「天太黑沒看太清臉。但是那人穿得挺破爛的,身上還有股子鄉下土煙味。好像是個男人。」
「我趴在窗戶根底下偷聽了一耳朵。王大妮好像在跟他說什麼『鄉下帶來的』、『敗壞名聲』之類的話。」
吳小兵說完,邀功似的看著溫窈。
鄉下來的男人?敗壞名聲?
溫窈在腦海里迅速搜索著原主的記憶。
結合王大妮一直對自己抱有極大的敵意,這個神秘客人的身份,溫窈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除了原主在鄉下那個遊手好閒、滿肚子壞水的堂兄,或者是那個被公雞啄跑的老鰥夫。
還能有誰?
這是想把鄉下的髒水潑到城裡來,徹底毀了她的名聲啊。
溫窈冷笑一聲,這群蒼蠅還真是陰魂不散。
「好,小兵幹得漂亮。這件事你別管了,千萬別暴露自己。」
溫窈摸了摸他的頭,又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從後門溜走了。
回到屋裡,溫窈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商沉。
商沉現在需要靜養,這種跳樑小丑的拙劣把戲,她自己就能解決,何必髒了他的手。
第二天清晨。
陽光明媚,微風中透著一絲冬日裡難得的暖意。
溫窈早早地坐在了書房的書桌前。
她鋪開一張潔白的信紙,手裡握著商沉送給她的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她不僅要解決掉那些躲在暗處的臭蟲,更要在這個城市裡,為自己謀取一個正大光明的出身。
雖然商沉有錢,能養得起她。
但在這個「勞動最光榮」的年代,沒有一份正經工作,走在街上都會被人指指點點,說成是吃閒飯的寄生蟲。
更何況,宋美珍那句「沒文化也沒工作,配不上廠長公子」,溫窈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她要打臉。
就要打得徹徹底底,讓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閉嘴!
溫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思著文章的脈絡。
片刻後。
她猛地睜開眼睛,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篇散文,她沒有寫什麼風花雪月。
而是結合了這個年代鋼鐵工人的奉獻精神,以《爐火鑄鋼魂》為題,熱情謳歌了那些在高溫爐前揮灑汗水的普通工人。
溫窈前世雖然是中醫傳人,但家學淵源,國學功底極為深厚。
她的文字,沒有這個時代常見的空洞口號。
而是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直擊人心的力量。
「那熊熊燃燒的爐火,不僅熔化了堅硬的礦石,更淬鍊出了新時代工人們不屈的脊樑。」
「每一滴滑落的汗水,都是澆築在這片熱土上的鋼鐵交響曲……」
洋洋灑灑兩千字,一氣呵成。
溫窈看著自己那手娟秀雋永、隱隱透著顏筋柳骨的鋼筆字。
滿意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把稿子裝進信封,溫窈走到院門口,吹了聲口哨。
不一會兒,吳小兵就顛顛地跑了過來。
「窈窈姐姐,有任務?」
溫窈把信封和一個兩分錢的硬幣塞進他手裡。
「把這個送到鋼鐵廠的廠報編輯部。就說是家屬區投的稿。這兩分錢是跑腿費。」
「保證完成任務!」
吳小兵像個接到首長命令的小戰士,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
此時的鋼鐵廠廠報編輯部。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寬大的辦公桌後。
廠報總編輯老劉,正愁眉苦臉地抓著自己本就不多的幾根頭髮。
「廢稿!全都是廢稿!」
老劉將幾份剛收上來的稿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下周就是建廠十周年大慶了!這頭版頭條的稿子,怎麼全是這些乾巴巴的口號和陳詞濫調!」
「一點感情都沒有,讀著就像是在嚼木頭渣子!這怎麼能激發工人們的熱情?怎麼能向上級交差!」
底下的幾個幹事和編輯,全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負責收發稿件的周幹事,更是緊張地捏著衣角。
她是個大學生,自命清高,剛才被退回來的稿子裡,就有她寫的一篇。
「主編,咱們廠里能寫文章的人本來就少。這短時間內,上哪去找一篇既有文采又有深度的稿子啊。」周幹事小聲辯解道。
「找不出來也得找!難道要讓廠領導看笑話嗎!」老劉煩躁地拍著桌子。
就在這時。
編輯部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髒兮兮的小腦袋探了進來。
「請問,這裡是收稿子的地方嗎?」吳小兵舉著手裡的信封,脆生生地問道。
「去去去,哪來的小毛孩!沒看裡面正忙著嗎,一邊玩去!」
周幹事正愁沒地方撒火,見是個穿得破爛的小孩,立刻不耐煩地揮手趕人。
「我是來送信的!」
吳小兵也不怯場,直接跑進去,把信封往老劉的桌子上一拍。
「這是我家屬區的一位姐姐寫的稿子。她說肯定比你們寫的都好!」
說完,吳小兵一溜煙跑了。
「哎你個熊孩子……」
周幹事氣得直跺腳,剛想把那信封扔進廢紙簍。
老劉卻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算了,拿過來我看看吧。死馬當活馬醫了。」
老劉漫不經心地拆開信封。
當他看到信紙上那手極其漂亮、甚至比字帖還要賞心悅目的鋼筆字時。
原本渾濁的雙眼,猛地亮了一下。
「好字!」老劉忍不住讚嘆了一聲。
這年頭,能寫出這手字的人可不多見。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開始閱讀文章的內容。
僅僅看了三行。
老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就不自覺地坐直了。
看到一半時。
他的雙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當看到最後一句「鋼鐵交響曲」時。
「啪!」
老劉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巨大的聲響,把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好!太好了!寫得簡直絕了!」
老劉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裡緊緊攥著那幾張薄薄的信紙,仿佛那是無價之寶。
「這文筆!這格局!這直擊靈魂的力量!」
「這哪裡是一篇散文,這簡直就是我們鋼鐵工人的戰歌!」
老劉的反應,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周幹事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可是堂堂大學生,寫的稿子都被批得一文不值。
一個家屬區里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人,寫的稿子能有多好?
「主編,這……這篇稿子真的那麼好嗎?」周幹事忍不住湊上前問道。
「你自己看!」
老劉將稿子遞給她,「什麼叫文字的力量,這才是!」
「江城鋼鐵廠真是臥虎藏龍啊!沒想到家屬區里,竟然還隱藏著這樣的大才女!」
周幹事接過稿子。
只掃了幾眼,她臉上的表情就從不屑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深深的嫉妒。
這文筆,她確實寫不出來。
而且,這字跡怎麼看著有些眼熟?
老劉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見這位作者了。
他一把奪回稿子,翻到信紙的最後。
「溫窈?」
老劉推了推老花鏡,大聲念出了署名。
「誰認識這位叫溫窈的同志?到底是哪個車間或者是哪個科室的家屬?!」
老劉激動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剛好。
住在筒子樓三樓、今天輪休來廠里辦事供銷社李大姐。
正好路過編輯部門口。
聽到「溫窈」這兩個字。
李大姐停下了腳步,探進頭來,滿臉的錯愕與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