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窈的微笑,在周莉看來,簡直比直接扇她兩巴掌還要刺眼。
「你少得意!」周莉咬著牙,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道,眼神像淬了毒一樣。
她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重重的聲響,連背影都透著氣急敗壞。
小張也尷尬地乾笑兩聲,趕緊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溫窈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她本來只想在這個年代低調地搞搞事業、賺賺錢。
但既然有人非要把臉湊上來找打,她也不介意活動活動手腕。
想給她下馬威?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教誰做人!
……
第二天上午十點。
宣傳部召開每周一次的部門例會。
這次例會非同尋常,因為曹廠長親自過來旁聽。
主要為了表彰宣傳部這次在全省徵文比賽中取得的優異成績。
會議室里。
劉總編坐在曹廠長旁邊,滿面紅光地匯報著最近的工作。
其他幹事都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莉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嶄新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坐在溫窈斜對面。
一雙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時不時地剜溫窈一眼。
等劉總編匯報完。
曹廠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讚賞地看向坐在角落、安靜如水的溫窈。
「溫窈同志啊,你那篇《爐火鑄鋼魂》,不僅省里的領導看了直夸。」
「連京城部里的同志,都打電話來要轉載呢!你可是給咱們江城鋼鐵廠立了大功了!」
曹廠長是行伍出身,說話聲若洪鐘,對人才也是毫不吝嗇誇獎。
溫窈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不卑不亢地回答。
「謝謝曹廠長誇獎,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也是宣傳部各位前輩指導有方。」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了表揚,又沒搶了部門的功勞。
劉總編聽得連連點頭,對這個新來的小同志越發滿意。
然而。
有人就是看不得溫窈出風頭。
「廠長,劉總編。」
周莉突然站了起來,打破了會議室里和諧的氣氛。
她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大義凜然、為了集體利益著想的面孔。
「溫同志文章寫得好,大家有目共睹。」
「但是,宣傳部是一個紀律嚴明的集體,不能因為有點才華,就恃才傲物,無視工作紀律!」
周莉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和溫窈身上。
曹廠長微微皺眉:「周幹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莉心裡暗自得意,以為自己抓住了溫窈的把柄。
「廠長,您不知道。昨天下午的廠區緊急廣播,本來是溫同志負責的。」
「但是她不僅沒有提前準備,在廣播前幾分鐘,竟然還抱怨稿子難念,差點導致廣播事故!」
周莉顛倒黑白,倒打一耙,將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要不是我及時提醒,她恐怕連稿子都念不順溜。這種不端正的工作態度,如果不及時糾正,以後肯定會出大亂子的!」
周莉說完,挑釁地看了一眼溫窈。
她以為溫窈一個剛進廠的新人。
在廠長面前被這樣指責,肯定會嚇得手足無措,或者百口莫辯。
就算溫窈辯解說是自己給的草稿,那又怎樣?
她可以說是溫窈自己沒看清,或者是溫窈為了推卸責任而撒謊。
反正當時只有小張在場,小張肯定是幫著她的。
然而。
讓周莉失望了。
溫窈不僅沒有驚慌失措。
反而微微低下了頭,肩膀輕輕抖動了一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
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裡,已經蓄滿了委屈的淚光。
「周幹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冤枉我?」
溫窈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昨天才剛來報到,什麼都不懂。你給我一份那樣的稿子,讓我立刻廣播。」
「我為了不影響廠里的生產安全,頂著巨大的壓力才完成了廣播。」
「你不僅不幫我,現在還在廠長面前倒打一耙……」
溫窈這副楚楚可憐、泫然欲泣的模樣。
瞬間激發了在場所有男同志的保護欲。
尤其是曹廠長,他最看不得女同志受委屈,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到底怎麼回事!什麼那樣的稿子?」曹廠長厲聲問道。
周莉心裡一慌,但還是強裝鎮定:「廠長,你別聽她胡說!那份稿子是我整理好的安全整改通知,清清楚楚!」
「是嗎?」
溫窈吸了吸鼻子。
她從自己隨身背著的小布包里,拿出了那張昨天被她順手塞進包里的皺巴巴的草稿紙。
「廠長,劉總編,這是昨天周幹事交給我的原稿。」
溫窈雙手將草稿遞到了曹廠長面前。
「我雖然是鄉下來的,但也知道安全生產無小事。可是這份稿子上的內容……」
溫窈故意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這上面的錯別字我就不說了。但是裡面有幾處關於高爐操作的指令,完全是違背安全常識的!」
「如果昨天我真的按照這份稿子念了,二車間的高爐,很可能會發生爆炸!」
此話一出!
猶如一顆重型炸彈在會議室里轟然引爆!
曹廠長猛地站起身,一把奪過那張草稿紙。
劉總編也嚇得臉色慘白,趕緊湊過去看。
只看了一眼。
曹廠長的手就氣得直哆嗦!
這份稿子上,不僅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更可怕的是!
裡面竟然把「降溫減壓」寫成了「升溫加壓」!把「停止作業」寫成了「繼續趕工」!
而且,在稿子的邊緣,竟然還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句抱怨廠領導瞎指揮的牢騷話!
「砰!」
曹廠長怒不可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實木會議桌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周莉!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曹廠長指著草稿紙上那幾處致命的錯誤,雙眼噴火。
「這就是你說的清清楚楚?這就是你作為宣傳幹事的工作態度?!」
「把『降溫』寫成『升溫』!你是想炸了咱們江城鋼鐵廠,害死幾千名工人嗎!」
「還有這上面的牢騷話!你這是在質疑組織的決定,是在動搖工人們的思想根基!」
曹廠長字字如雷,每一句都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威壓!
在這個年代,安全事故和政治錯誤,哪一條都足以讓人萬劫不復!
周莉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她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
她昨天下車間記錄的時候,確實是在走神,而且因為對廠里的新規定不滿,隨手在紙邊寫了幾句牢騷。
她本來是想今天重新整理一份的。
但為了整溫窈,她一時衝動,竟然把這份致命的草稿直接交了出去!
她以為溫窈看不懂,肯定會照著念或者結結巴巴地念錯。
誰能想到。
溫窈不僅看懂了,還當場糾正了錯誤,並且把這顆定時炸彈完好無損地保存了下來,反手炸在了她自己頭上!
「廠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一時疏忽……」
周莉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她拼命地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一時疏忽?拿幾千名工人的生命安全當兒戲,你也是一時疏忽?!」
曹廠長怒極反笑。
「我看你是平時安逸日子過久了,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劉總編!」
「在!」劉總編嚇得冷汗直流,趕緊站直身子。
「從今天起,扣發周莉這個月的全部獎金和津貼!」
曹廠長冷酷地下達了處理決定。
「並且,讓她寫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檢查!明天下午,在全廠廣播裡公開檢討!」
「如果認識不到位,就給我捲鋪蓋下車間去翻砂!」
全廠公開檢討!
這對於一向自命清高、死要面子的周莉來說,簡直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這意味著她在整個鋼鐵廠將徹底顏面掃地,再也抬不起頭來!
「廠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您給我一次機會吧!」
周莉崩潰大哭,顧不上什麼形象了,想衝過去求情。
但曹廠長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鐵青著臉走出了會議室。
劉總編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追了出去。
會議室里,其他幹事看著周莉的慘狀,沒有一個人同情她,反而都覺得大快人心。
自作孽,不可活。
一場原本針對溫窈的批鬥會,就這樣在溫窈不動聲色的反擊下,變成了周莉的社死現場。
例會結束後。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周莉雙眼紅腫,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縮在座位上,一邊抹眼淚,一邊咬牙切齒地寫著那份屈辱的檢查。
「周幹事。」
一個輕柔甜美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
周莉抬起頭,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看過去。
只見溫窈手裡端著一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正冒著熱騰騰的水汽。
「你來幹什麼!看我笑話嗎!」周莉壓低聲音嘶吼道,像一隻被激怒的野貓。
「哎呀,周幹事,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溫窈嘴角掛著一抹極其溫柔、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將那杯熱氣騰騰的茶,輕輕地放在了周莉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