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躲在博古架後窺視的陰暗目光,還沒來得及泛起什麼風浪。
便被四合院外警惕如鷹隼的警衛員一把按倒,悄無聲息地拖出了胡同。
那不過是京城大房安插在各家宴席上打探虛實的末流眼線。
在如今軍政商三界鐵板一塊的老商家面前,連一隻翻騰的螞蚱都算不上。
洗三禮過後,初春的暖意一天勝過一天。
而在這座占地寬闊、青磚綠瓦的王府大四合院裡,發生了一件震動整個江城工業界的重磅大事。
江城鋼鐵廠的實權二把手、副廠長商建國。
正式向組織上遞交了內退申請報告!
消息傳出時,江城工商業界一片譁然。
不知多少人在背地裡為了那個空出來的副廠長位置爭得頭破血流。
可商建國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把交接手續辦得乾脆利落。
後媽宋美珍與宋耀祖雙雙伏法後,他在空蕩蕩的公館裡枯坐了整整三夜。
他徹底想通了。
前半輩子為了所謂的仕途與面子,冷落了親生骨肉,讓髮妻留下的獨苗受盡了折磨。
後半輩子,他要是再不識好歹去爭什麼虛無縹緲的官位。
那他才是天字第一號大糊塗蛋!
更何況,兒媳婦溫窈一口氣給他添了三個帶把的大胖孫子!
加上大寶和二寶,足足五個香噴噴的親孫孫!
哪個不長眼的老頭子,這時候還有心思在油膩膩的車間裡批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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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退休的第二天清晨。
商建國便提著兩隻皮箱,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開往京城的特快列車。
徹底紮根在了王府大四合院裡。
四合院後花園的陽光大草坪上。
微風拂過綠油油的新草,送來陣陣泥土與花草的芬芳。
草坪正中央,鋪著一張足足有幾十平米寬的厚羊毛絨毯。
毯子四周擺滿了從友誼商店買來的高級木質圍欄。
「哎喲喲!四寶!不能抓那個!那是你二姐的畫筆!」
商建國那洪亮焦急的大嗓門,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這位平日裡在江城鋼鐵廠大會上威風八面、一瞪眼能嚇得全場大氣不敢喘的大領導。
此刻身上的幹部中山裝早就不知道扔到了哪兒去。
他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濕的白棉背心,下身套著一條寬鬆的粗布運動褲。
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幾撮,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豆大的汗珠子。
他的脖子上,滑稽地掛著二寶的卡通粉色木畫板。
左右兩個咯吱窩底下,各夾著一個盛滿了溫熱牛奶的大號玻璃奶瓶。
嘴裡甚至還咬著一個小撥浪鼓!
「嗚哇——!哇!」
剛出滿月不久的三寶在羊毛毯上踢騰著小胖腿,張著沒牙的小嘴嗷嗷待哺。
旁邊的四寶正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使勁拽著商建國的褲腳往上爬。
最淘氣的五寶乾脆打了個滾,把小腦袋埋進軟墊子裡,屁股撅得老高,像個圓滾滾的麵團子。
而早就能跑能跳的大寶,則是一身筆挺得體的小襯衫,雙手背在身後。
邁著沉穩的小四方步,站在木圍欄邊緣,眉頭微皺,神情嚴肅得像個車間督導員:
「爺爺,四弟的尿布濕了。」
「還有,五弟快要把墊子上的紅穗子吃進肚子裡了。」
商建國一聽,整個人頓時手忙腳亂,忙得像個陀螺一樣原地亂轉。
「哎!大寶乖!爺爺馬上換!馬上換!」
商建國趕緊把嘴裡的撥浪鼓拿下來塞給二寶。
又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摸出乾淨的純棉尿布,蹲下身給四寶換上。
剛換完尿布,二寶那雙肉乎乎的小手又拍了拍畫板:
「爺爺!畫小花!二寶要紅色的花花!」
「好好好,畫小花,爺爺給二寶畫大紅花!」
商建國擦了一把滾落進眼睛裡的熱汗,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爛菊花。
累。
比當年在抗美援朝戰場上挖戰壕還要累十倍。
但商建國心裡那股子舒坦和快活,卻是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濃烈!
看著在草坪上亂爬亂滾的五個親骨肉。
聽著一聲聲脆生生的「爺爺」,他只覺得渾身每一根骨頭都在冒著幸福的泡泡。
長廊的陰涼處。
溫窈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針織長裙,身姿恢復得玲瓏有致,宛若少女般清麗脫俗。
她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碧螺春,倚在雕花木欄杆旁。
看著草坪上那副滑稽又溫馨的人間煙火圖,溫窈忍不住掩嘴失笑。
商沉端著一盤洗得乾乾淨淨、泛著水珠的紫葡萄走到她身後。
十分自然地剝開一顆,遞到了溫窈唇邊。
「爸現在算是徹底賴在這兒不走了。」
商沉低聲開口,黑眸中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與釋懷。
他以前對商建國的冷落與偏聽偏信耿耿於懷。
但看著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如今心甘情願地放下一身官架子,像個老媽子一樣圍著他們的孩子轉。
那層橫亘在父子心頭二十年的堅冰,終究是在這喧鬧的歡聲笑語中,悄然融化成了春水。
「爸這是在補齊當年的遺憾呢。」
溫窈含住甘甜的葡萄,輕聲說道:
「不過這樣也好,有爸和劉嫂看著孩子們,咱們也能騰出手來辦正經事了。」
草坪上的商建國好不容易把三個奶娃娃都餵飽哄睡。
他把大寶和二寶安頓在陰涼處的木馬上玩耍。
這才抹著滿頭的汗水,提著茶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長廊。
「咕咚咕咚!」
商建國一口氣灌下大半壺涼茶,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痛快!這幫小崽子,力氣大得很,將來準定個個都是幹大事的料!」
商建國看著溫窈,神色忽然變得格外鄭重。
他拍著自己寬闊堅實的胸脯,砰砰作響:
「窈窈啊,爸知道你是個有大才華的孩子,你在大學裡學醫,腦子裡裝的全是濟世救民的大本事。」
「現在沉兒在南方搞外貿,資金和渠道全通了。」
商建國語氣無比堅決,甚至帶著一股老幹部的絕對霸氣:
「以後家裡這五個孩子,有我和劉嫂全包了!吃喝拉撒睡,哪怕是將來上學接送,全歸我這個當爺爺的管!」
「你想搞什麼事業,想開什麼中醫藥廠子,放開手腳儘管去辦!」
說到激動處,商建國猛地瞪起眼睛,揚了揚拳頭:
「誰要是敢拿家庭和孩子來拖你後腿,耽誤我兒媳婦發家致富,老子直接拿拐杖敲斷他的腿!!」
這話一出,連商沉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峰。
溫窈的心頭更是湧起一股熱流。
在這個許多女性依然被束縛在灶台與尿布堆里的年代。
能有這樣一個毫無保留、甚至全力支持自己搞事業的公公和丈夫,是何其幸運。
溫窈笑著點頭,眼底閃爍著自信而深邃的光芒。
她反手從隨身攜帶的軟皮小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宣紙。
宣紙之上,墨跡清雅。
赫然寫滿了數十味名貴中草藥的配伍禁忌、萃取比例與古法熬製流程。
最上方,四個蒼勁秀麗的小楷字跡躍然紙上——
「玉容養顏膏」。
溫窈轉過頭,迎著商沉灼熱專注的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
「沉哥,爸都發話了。」
「我們的『第一批產品』,可以開始生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