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瓷睜眼時,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五光十色的流光在穹頂流轉,晃得人眼暈,林瓷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閉著眼緩了片刻,突然腳底綿軟,像踩在雲上一樣,腳下一空直直墜了下去。
她站穩,抬眼便見此處是一方極其漂亮的水榭樓台。
漫無邊際的雲海包圍著此處,雲浪之下隱約翻湧著水光,恍若浮在一片海中。
遠處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飛檐翹角映著天光。亭中,一名女子正對鏡理妝。
林瓷怔神,那女子簡直是她見過最美的人,仿佛連指尖都帶著柔光。
女子執起硃砂,輕點額間,一點紅妝落定,連天光都因為這份美好而柔和。
她幾乎要忘了找出去的路,直到想起宋祁,才晃了晃頭,朝前走去。
這麼美,看著不像壞人。
林瓷走到窗正想開口詢問,亭外卻又走來一道身影。
玄衣素袍,腰懸長劍,另一側垂著長長的玉飾,在風裡輕晃。
那劍形制張揚,他周身卻帶著股疏離。男子走近亭中,看向女子的時候,眉眼驟然軟和下來。
那神情,林瓷再熟悉不過。
宋祁。
林瓷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亭中的女子見了他,面上浮起紅暈,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男子主動上前,她輕輕靠上,兩人沒有多餘的言語,兩情繾綣盡在溫存之中。
她從未見過,宋祁對任何人有過這樣的溫柔。
心像是被攥住,幾乎喘不過氣。
林瓷攥緊拳頭,壓下翻湧的情緒。
該死的幻境,先前儘是給些沒人要的東西,如今用這種方式來刺她,是不是因為時日無多,故意膈應她呢?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轉身就走。
不管去哪,她都要離開這裡,再看下去,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
可沒走幾步,腳下再次塌陷,她又墜了下去。
「有完沒完,」林瓷火冒三丈,「把宋祁師兄還給我!」
空曠的雲海間,她的聲音在她耳邊清晰迴蕩。林瓷站穩,心中一片酸澀。
不會的,宋祁師兄他……不會這樣的。
「你死了這條心吧。」
一道男聲忽然響起,幾乎在與她對話一般。
林瓷循著聲音走去,穿過一道架在雲海上的石橋。
前方的殿宇比她見過的任何宮闕都更精巧,青竹為梁,琉璃為瓦,隱在雲光里,恍若仙境。
殿中,方才的絕色女子仍在,而那說話的男子,卻換了一張臉。
讓林瓷來說,這張臉與方才那個比,差了十倍不止。
「老老實實待在這,別讓師尊,還有我為難,師妹。」
女子不語,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男子摸了摸臉頰,笑意不減。
女子連看都不願看他,他卻在她身邊打轉。
林瓷懂了,亭中的女子與方才那個和宋祁師兄長得一樣的人,是兩情相悅,眼前這個男子則將她困在這裡。
看著那個男子親和的笑,林瓷卻天然地對他產生了一股討厭。
笑得讓人討厭,一看就是個反派。
她將一開始那個男子當做一個與宋祁相似的人,半分不肯承認是他。
即使如此,她也下意識偏向他。
「蘭芝立,我看見你,就噁心。」
女子不加掩飾的厭惡讓男子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頓了頓,道:「你看了我百年,見了他幾年?這寥寥幾年,真的能抵過我們之間的時光嗎,師妹。」
「滾出去。」女子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殿宇飛速崩塌,轉瞬變成一片刺目的純白。
林瓷閉了閉眼,睜開發現又換了一處場景。
還是那個女子,她抱著一個襁褓,神情複雜,似悲似喜。
「……你……騙我……」
她伸出手,似乎要撫摸孩子的臉蛋,手卻緩緩收緊。
她要掐死懷中的嬰孩。
林瓷心頭一緊,下意識衝上前,眼前的景象卻驟然消散。
白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目的紅。
亭台化作朱紅的迴廊,雲海染成漫天霞色,石階上站著一對新人。
女子穿著大紅嫁衣,正是方才的絕色佳人。她身邊的男子笑意溫柔,卻不是那個與她和如琴瑟的男子,而是那個將她困在殿中的人。
伴著賀喜的人聲,兩人並肩而立,看著竟也般配。
可下一秒,光暗了下去,只剩那抹紅衣。
她走到樓閣之中,面前是另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
林瓷心中幾乎是立即產生一個想法:原來,方才成婚的不是一開始的那個女子。
紅衣女子道:「阿姊,現在你和師兄已經結契了。」
另一個女子冷若冰霜:「是你,和他成的婚。」
「你心裡,還裝著他?」
紅衣女子一巴掌甩在對面的女子臉上,將她的臉打偏。
女子凝脂般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掌印,她的唇角都冒出血來,卻只是輕笑一聲,似乎毫不在意。
她道:「你告訴蘭芝立,他若敢出現在我面前,我會立刻殺了他,我說到做到!」
紅衣女子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為何你如此執迷不悟?他是魔族中人!你要毀了我們宋家嗎?」
魔族?這個世界魔族不是已經消失千年了嗎?
林瓷心中閃過疑惑,只聽那女子對著紅衣女子道:「宋露華,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她轉過身,神情冰冷徹骨,「你們任何人在踏足此地,我都會格殺勿論。」
畫面定格在紅衣女子震驚又悲痛的臉上,隨即再次扭曲。
又有新的景象,緩緩浮現。
依舊是那座雲海樓閣,幾番穿梭,林瓷已輕車熟路,徑直入門。
還是那個女子,三番五次見到對方,林瓷都對她產生一股熟稔。
她想,這女子外柔內剛,遭遇愛人分別,殺死那個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親子,後來好像又被替婚,對方用她的名義嫁給那個囚禁了自己的人。
這樣一梳理,林瓷對這位命運多舛的絕世美人有幾分同情。
不知這個幻境,對方又是要做什麼。
女子表情緊繃,攥著竹笛的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你放開他。」
男子正是之前囚禁她的蘭芝立,他半俯著身子,似乎抓著什麼東西,透著一股陰惻惻的氣息。
「宋佳姚,師妹,你我有夫妻之名,總角之交,青梅竹馬……」
他似是想到什麼可笑之事,眼神陰鷙:「你讓我莫要踏足此地,說恨我、要殺我……好,那我便不踏足,足足十年了。沒想到,這一切,竟是因為這麼個……」
他將手中之物舉起,甚至還揚了揚,像抓著一隻雀兒一般。
林瓷驚覺,那是一個年幼的孩童,還在不住地掙扎。
「……孽種。」
他輕淡的說完,倏地用力,立即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然後那掙扎的孩子便如一塊垃圾被他隨意甩開。
那聲響刺得林瓷頭皮發麻,下意識走了幾步,才想起這一切都是幻境所化。
宋佳姚臉色慘白,柔弱的模樣更添幾分動人心魄的美。看著她崩潰的樣子,蘭芝立緩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你是我的妻,從今往後,此地亦是我的地方,你沒資格將我拒之門外,聽清楚了嗎?」
他輕撫她的發頂,眼神中透出一股痴迷。
宋佳姚似乎呢喃了什麼,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連林瓷都沒聽清楚。
蘭芝立也湊近了些,宋佳姚猶如是他的掌中之物,被他的陰影籠罩。
宋佳姚輕輕道:「蘭芝立,謝謝你還是這麼卑劣。」
蘭芝立臉上的笑意僵住,他才看見,方才他隨手扔開的屍身,化作了一株瑩白如玉的仙草,葉片流淌著淡淡的銀光,煞是好看。
林瓷認得,那是月見草。
聽著像株靈草,實際生於怨氣匯聚之地,以血為引,觸之即腐,即使是修為高深之人中了毒也會麻痹靈脈。
蘭芝立臉色鐵青,他方才看見那個孩童,心中嫉恨難忍,竟沒有分辨。
「你一個人待久了,腦子也傻了?這毒奈何不了我。」
「是,你們就是這樣害他的,對吧。」宋佳姚神情冷到極致。
他有恃無恐地看著宋佳姚:「是又如何。」
說著,還忍不住笑起來:「他可是甘心赴死的,畢竟,他還以為真以為是自己殺了老頭子啊哈哈哈哈哈……」
宋佳姚渾身發抖,清冷淡漠的神情一寸寸破裂。她死死瞪著蘭芝立,握竹笛的手收緊,甚至咯咯作響。
「蘭芝立。」她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在顫抖,「讓你死在這裡,真是……髒了我的地。」
蘭芝立怔了一瞬,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
只是毒素沿著指尖蔓延,丹田中的靈力如同一口枯泉,甚至感應不到金丹的存在。
他對上宋佳瑤那雙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睛。
一股強大到近乎毀滅性的靈力轟然炸開,如天罰降臨,連林瓷都臉色劇變,下意識想躲。
方才還鳥語花香的樓閣仙境,瞬間被夷為平地。
林瓷愣在原地,心中驚濤駭浪,這分明不是像前幾次一樣的幻境消散,而是真的被徹底摧毀了。
宋佳姚……自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