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沈聽瀾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還亮著。
【不要查十九號。】
林梔夏盯著它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抬頭。
「這算什麼?」
她聲音很輕。
不是害怕。
至少她不想承認那是害怕。
更像是有人在她剛摸到門把手的時候,忽然從門後伸出一隻手,把門重新按了回去。
沈聽瀾把手機收回來,沒有立刻回復。
「警告。」他說。
「我知道是警告。」林梔夏咬了咬唇,「我是問,為什麼要警告?」
沈聽瀾看著屏幕,眼神很靜。
「他不想讓我們查。」
林梔夏被他這句廢話噎了一下。
要是換平時,她一定會回一句「沈同學,你這句話含金量約等於白開水」。
可現在,她笑不出來。
她低頭看著書包。
那隻牛皮紙信封就壓在最裡面,像一塊忽然多出來的重量。
裡面有一張模糊的合影。
十八號是她媽媽。
十九號被黑痕擋住。
沈硯青說,不要查十九號。
這幾件事放在一起,像一道題目條件很少、但直覺告訴你絕不簡單的壓軸題。
林梔夏小聲說:「越說不要查,越像有問題。」
沈聽瀾沒有否認。
他只是說:「今晚先停。」
林梔夏抬頭:「你也覺得不能繼續問了?」
「現在繼續問,他不會說。」沈聽瀾說,「還可能讓他知道我們手裡有什麼。」
這句話讓林梔夏清醒了一點。
她攥著書包帶,慢慢點頭。
「也是。」
她剛才差點就想讓沈聽瀾繼續問下去。
問十九號是誰。
問為什麼不能查。
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沈聽瀾說得對。
她現在手裡只有一張複印件,一枚徽章照片,幾行模糊的登記信息。
如果貿然追問,只會讓知道舊事的大人們更快把門關上。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努力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線頭按住。
「那我們今晚做什麼?」
沈聽瀾看她:「寫作業。」
林梔夏:「……」
她一時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生氣。
沈聽瀾繼續說:「明天數學小測。」
「這種時候你還記得小測?」
「記得。」
「沈聽瀾,你有沒有一點青春懸疑事件主角的自覺?」
他垂眸看她:「你想明天被陳老師點名?」
林梔夏安靜兩秒。
「不想。」
沈聽瀾:「那就先寫作業。」
林梔夏服了。
這個人真的很適合把她從情緒漩渦里拽出來。
方式不溫柔。
但有效。
她把信封又往書包深處塞了塞,拉好拉鏈。
「好。」她說,「共同查證小組今晚暫停查案,轉入月考保命模式。」
沈聽瀾點頭:「準確。」
兩個人從舊樓梯間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些。
走廊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白光落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淡。
許知意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看到林梔夏出來,立刻衝過來。
「你們倆怎麼還沒走?我差點以為你們被校史館收編了。」
林梔夏眨眨眼:「如果校史館包晚飯,我可以考慮。」
許知意鬆了口氣。
她雖然嘴上愛鬧,但看人的眼睛很準。
剛才林梔夏被宋嘉禾叫走時,臉色明顯不對。
現在她還能開玩笑,許知意才放心一點。
「走不走?再不走小賣部薄荷汽水賣完了。」
林梔夏下意識看了沈聽瀾一眼。
沈聽瀾背著書包,神色平靜。
許知意立刻捕捉到這個眼神。
「哦。」
林梔夏轉頭:「你又哦什麼?」
「我哦今天風大。」許知意一本正經,「風把某些同桌情吹到我臉上了。」
「……許知意,你語文老師聽了都得沉默。」
三個人走到校門口,周越白正蹲在路邊繫鞋帶,看見他們出來,遠遠喊了一聲。
「老沈,明天籃球場去不去?」
沈聽瀾:「不去。」
周越白:「你拒絕得也太快了吧。」
沈聽瀾:「小測。」
周越白痛苦地捂住胸口:「你不要在放學時間說這麼晦氣的詞。」
林梔夏忍不住笑。
笑完之後,她心裡那點緊繃終於鬆了一些。
世界沒有因為一條「不要查十九號」的消息停下來。
小賣部還在賣汽水。
許知意還在亂嗑。
周越白還在對小測過敏。
沈聽瀾還在用一種近乎冷靜的方式,把她往正常生活里拉。
這樣也挺好。
至少她不用一個人站在那條暗線前。
晚上回到外婆家,林梔夏第一件事就是把書包放回房間。
牛皮紙信封被她夾進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彙書里。
她還特意把書放到書架第二層最裡面。
藏完以後,她看著那排書,忽然覺得自己很像電視劇里藏秘密文件的人。
就是文件旁邊放著《高考核心詞彙3500》,氣氛顯得有點努力。
外婆在客廳喊她:「梔夏,吃飯了。」
「來了!」
飯桌上是番茄炒蛋和清蒸魚。
外婆給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問:「今天學校怎麼樣?」
林梔夏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挺好的。」她說,「語文老師誇我了。」
外婆笑:「誇你什麼?」
「誇我寫城市記憶寫得不錯。」
「那很好啊。」外婆說,「你媽媽以前也喜歡寫這些。」
林梔夏心口輕輕一跳。
她抬頭看外婆。
外婆像只是隨口提起,說完又低頭給她盛湯。
林梔夏差一點就問出口。
媽媽以前是不是參加過海一的項目?
她是不是十八號?
十九號是誰?
可沈聽瀾那句「今晚先停」在腦子裡響了一下。
她把問題咽回去,低頭喝湯。
「外婆。」
「嗯?」
「我想參加學校的攝影展。」
外婆抬眼:「拍什麼?」
林梔夏想了想:「海一舊影。拍學校里的老樓、舊展櫃、還有一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外婆的動作停了半拍。
很短。
短到如果林梔夏不是一直看著她,幾乎不會發現。
「怎麼突然想拍這個?」
「語文老師讓寫城市記憶,陳老師說學校要辦攝影展。」林梔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一點,「我覺得挺適合我。」
外婆沉默片刻,笑了笑。
「你喜歡就去拍。」
「嗯。」
「但是別耽誤學習。」
林梔夏立刻抬手保證:「主線任務月考,支線任務攝影展,我心裡有數。」
外婆被她逗笑:「你這孩子,怎麼什麼都能說成任務?」
林梔夏也跟著笑。
可她心裡卻慢慢沉下去。
外婆剛才那個停頓,說明她不是不知道。
至少,她聽見「海一舊影」時,想到了什麼。
那晚林梔夏寫作業寫到十一點。
她真的照沈聽瀾說的那樣,先寫完數學,再背英語。
只是寫到函數題最後一步時,她還是忍不住在草稿紙角落寫下:
十九號。
寫完,又用筆塗掉。
塗完以後,她盯著那團黑色筆跡看了幾秒,忽然想起複印件上壓住名字的黑痕。
她後背一涼,立刻把草稿紙翻了個面。
手機亮了一下。
沈聽瀾發來消息。
【題寫完了嗎?】
林梔夏低頭打字:
【寫完了。】
想了想,又補:
【就是最後一道題對我進行了人格審判。】
沈聽瀾回得很快。
【拍過程。】
林梔夏把過程拍過去。
兩分鐘後,他發回來一張標註圖。
紅筆圈出她中間省略的一步,旁邊寫著:
【這裡補一句,別憑感覺。】
林梔夏看著那幾個字,忽然笑了。
她回:
【沈同學,你真的很執著於「別憑感覺」。】
沈聽瀾:
【因為你經常憑。】
林梔夏:
【……友誼的小船今晚再次觸礁。】
沈聽瀾:
【明天小測別觸礁。】
林梔夏趴在桌上笑了好一會兒。
笑完之後,她把那張標註圖保存下來,又翻開錯題本,把過程補完整。
她忽然覺得很神奇。
明明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
她看見了母親的名字,知道了十九號被人刻意擋住,也收到了沈硯青的警告。
可最後讓她真正平靜下來的,居然是一道被沈聽瀾圈出「別憑感覺」的函數題。
第二天早上,數學小測如約而至。
陳建明把卷子發下來時,全班像被集體按下靜音鍵。
林梔夏拿到卷子,先掃了一遍。
前面還行。
最後一道壓軸題,有點眼熟。
不是題目眼熟。
是那種「你又想讓我憑感覺」的氣質很眼熟。
她下意識看了眼旁邊。
沈聽瀾已經低頭寫題,筆尖很穩。
林梔夏深吸一口氣,在草稿紙最上方寫下四個字:
別憑感覺。
然後開始做題。
考試結束鈴響起時,她剛好把最後一步補完。
陳建明收卷,路過她身邊,看見草稿紙上那四個字,挑了挑眉。
「自我警醒?」
林梔夏立刻把草稿紙往卷子下面塞:「老師,這是我和壓軸題之間的私人恩怨。」
全班低低笑起來。
陳建明也笑了一聲:「有恩怨就解決,別留到月考。」
林梔夏點頭:「收到。」
卷子收走後,許知意轉過頭:「怎麼樣?」
林梔夏想了想:「沒有被題打死。」
許知意:「那就是活得不錯。」
周越白在後面哀嚎:「我被打殘了。」
沈聽瀾把筆帽蓋上,淡淡道:「你第三題公式用錯了。」
周越白震驚:「你怎麼知道?」
「你寫的時候嘆了三次氣。」
周越白:「……老沈,你監控我?」
林梔夏沒忍住笑。
笑到一半,她的手機在抽屜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是宋嘉禾。
【我姑姑回復了。】
林梔夏心口一緊。
下一條很快跳出來。
【她說,十九號不是學生。】
林梔夏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不是學生。
那十九號是誰?
還沒等她回復,第三條消息又彈了出來。
【她還問,你們是不是見過那枚銀色徽章。】
林梔夏抬頭。
窗外陽光落在課桌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而她忽然覺得,昨天那扇沒有打開的門,又被人從裡面輕輕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