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陽光正好。
生風院內,渠央小心攙扶著周婋從輪椅上起身,抬起右腳踩到地面。
「疼不疼?」
渠央緊張地觀察周婋的神色。
「無妨,能忍。」周婋說罷,抬起左腳踩到地面,一股鑽心的疼痛從小腿蔓延至大腿,叫她剎那間扭曲了面容。
「殿下!」渠央登時慌了神,「我扶你先坐回去,我們明日再試……」
「不行,」周婋緩過勁來打斷他,「我說了,我還能忍。」
「……那我們慢慢來。」渠央知道勸不住,越發小心地扶著人往前邁步。
走了才十步,周婋臉色就白得像紙一樣,下巴上的汗珠凝了一顆又一顆。
渠央心疼不已,恨不能以身替之,可他又不是神,根本無法做到。
突然他靈光一閃,想到了可以周婋的轉移注意力。
「殿下,等你好了,你能教我騎馬嗎?我從小就想學。」
「可以,北境有很多風景好的地方,到時候我都帶你去逛一逛。」周婋光說這幾句話,就花了十幾息時間。
渠央又繼續問其他,問完等上一等,總能得到令他十分欣喜的回答。
似乎是從劉大夫那裡回來後,周婋對渠央就比從前寬容寵溺了許多。
面對渠央時,臉上的笑也多了些,不再像以前那般冷淡冷漠疏離。
過了半炷香時間,周婋終於疼得受不住了,讓渠央抱回了輪椅上。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渠央每日都陪著周婋練習走路。
從一開始的半炷香,漸漸能撐過一炷香,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七月二十八,周婋放開渠央的手,依靠一根手杖,獨自行走了三個時辰。
在周婋的有意為之下,她雙腿治好的消息並沒有傳出王府。
七月二十九,周婋帶著渠央乘馬車離開一線天城池,到了一條小路上後,兩人走下馬車,換了一匹黑色良駒。
「來日再教你騎馬,今日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好呀。」對渠央來說,只要是跟周婋一起,做什麼,去哪裡,都很好。
周婋笑了一聲,給他戴上一張銀質面具,策馬朝著一座高聳的大山而去。
半個時辰後,渠央看到了許久不曾見過的那叫烏櫟的女子。
在她的引領下,渠央見到了令他後脊發涼的一幕又一幕。
裝滿了金子的數也數不清的箱子,渾身煞氣訓練得滿頭汗水的上萬萬人,全都在告訴他,周婋暗地在謀算什麼。
從山中出來,二人一馬安靜地走了一段路,渠央取下臉上的面具,忍不住開了口,「殿下要做皇帝嗎?」
「本王不該做嗎?」
「……我並非這個意思,殿下想要的都會得到,我只是想問一件事。」
周婋挑眉問:「什麼事?」
渠央扭頭在她唇角落下一個吻,緊張地問:「殿下以後做了皇帝,我也還是殿下的原配夫郎,那殿下百年後的金絲楠木棺材裡,是否還有我的位置?」
周婋:……
咒她死呢?
周婋抬手扣住渠央的後腦勺,低頭狠狠吻下去,不斷撕咬吮吸,直到那兩瓣唇都變得紅腫不堪,才願意退開。
「別問這種蠢話。」
她對大口大口喘息的人道:「我與你拜過堂飲過合卺酒,還結了發,你生要與我同寢,死了當然也得與我同穴。」
渠央緩過來,手指抓緊她的衣袖,「……那殿下以後要是娶了鳳君呢?」
一個帝王棺槨里,總不能一邊放著他,一邊還放著另一個男子吧?
前朝似乎有過先例。
可是……渠央把臉埋進周婋懷裡,悶聲悶氣地說:「我心眼小,無論殿下以後娶了多少人,都千萬別讓我看見。」
「……不會讓你看見的,」周婋沉默片刻回答,「我答應你。」
輕輕撫摸了摸埋在胸前的腦袋,她沒有多加思索就說出:「你且放心,我若登基,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鳳君。」
周婋:……
說完她就後悔,她還不到二十三,哪能保證以後不會愛上別的人。
「真的啊?」渠央興奮地抬起頭來,眼裡閃著璀璨的光,「君無戲言?」
「……」
周婋看著那雙眼,心裡那絲後悔盡數散去,緩慢地點頭,「真的,此生除了你,我不會再與第二個人結髮。」
北境群山草木為證。
有了周婋的承諾,渠央回到王府後,心情極好地過了幾日。
八月初七,晉王府來了兩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渠央在大堂見到四哥渠亭時,只不過幾個月沒見,他都差點沒認出他來。
臉還是那張臉,但穿衣打扮和整個人的氣質,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四哥?」
渠央主動打了招呼。
從前總看他不順眼的人,起身朝他大步走來,上下一打量,唇角含笑道:「五郎瘦了許多,氣色倒是還不錯。」
渠央有些意外,但並未表現出來,溫和地說:「四哥亦是。」
他看見一個女子背對著他們兄弟二人,正在與周婋說話,明白了什麼,「四哥,你是與異姓王來的北境?」
渠亭朝那女子看去,笑著道:「正是,我們五月時在京城成了親。」
「恭喜。」渠央真心祝賀道。
渠亭收回視線看著他,突然說:「五弟,四哥從前因為一些小事,對你有諸多埋怨,常與你冷臉,實在對不住,但我如今都改了,還望你能原諒四哥。」
渠央愣了愣,隨即微微一笑道:「沒關係,我從未真正生過四哥的氣。」
他們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渠央比任何人都了解。
在他這枚棋子廢了後,四哥渠亭遭受了多少,他大概也都知道。
他們是一個母親生的親兄弟,既沒有深入骨髓的仇恨,他又是將死之人,他自然不會浪費時間去計較些什麼。
想到這,渠央換了一個話題,「四哥,你與異姓王來北境是?」
渠亭臉上笑意淡了些,「洵之與我成親前,將她弟弟嫁了出去,我二人成婚後,她父親處處磋磨我,洵之便向陛下請旨,來北境的無雙城駐守兩年。」
渠央瞭然點頭,「也好。」
聽聞異姓王趙洵之有個弟弟,深受二人父親的疼愛,被縱得格外蠻橫,又因生得實在一般,許親三次都被退婚。
京城裡會娶他的女子,要麼求權要麼求財,總之不可能是個好的。
趙洵之與渠亭成婚前,非要把人嫁出去,成婚後,她父親又苛待渠亭,顯然趙公子被草草嫁出,與渠亭有關。
但聽渠亭所言,父親和夫郎之間二選一,趙洵之明顯選擇的是夫郎。
兄弟二人這邊剛說完話,那邊趙洵之也向周婋道了別。
她此來表面是帶渠亭看看他五弟,實際上是為了與周婋做一樁生意。
從前的趙洵之聽到周婋的名字,心裡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抗拒與不喜。
可這很莫名其妙。
她也是北境人,按理來說,對周婋這個為她們北境人報了血仇的三殿下,她哪怕不感謝,也不應該會討厭。
直到搶婚那日近距離見過面,隔日在宮中又得了她一條毯子,趙洵之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漸漸地就消散了。
奇怪得很,她怎麼都想不通,後來,她把這事告訴了渠亭。
沒想到渠亭也說,他從前一看到他弟弟渠央,也是莫名感到不喜。
妻夫二人把自己從小到大的事捋了一遍,最後斷定,從前是她們太幼稚了,丁點兒小事就對別人看不順眼,而今她們長大了成熟了,自然就得改了。
於是來到一線天,一個打算找弟弟道歉,一個打算找周婋做筆生意。
一起離開晉王府,渠亭說:「我五弟自小就是個好脾氣的,不跟我記仇,我說一句對不住就原諒了我。」
趙洵之說:「我當日搶婚,使得晉王淪為京中笑柄,方才我說出來意,她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她狠是狠了點,人是真不錯,以後我們可以常常來往。」
兩人很快出了一線天。
在她們走後,周婋牽著渠央到池塘邊餵魚,問他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八月已經過去幾日,渠央剩的時間不多了。
周婋想著在他死前,無論他有什麼要求,她都會盡力滿足。
「我想要一面鼓。」
渠央思考許久,把手裡的魚食都扔進水裡,對著周婋笑得溫婉可人,「殿下,我為你跳一次«雲追月»吧。」
他要他死後,周婋即便坐上皇位擁有了三千男寵,也永遠忘不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