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北原人的戰爭,從永熙十八年的冬天開始,到永熙二十一年的春日,才徹底落下帷幕。
北原首領的頭顱快馬送到京城,天子大喜,立晉王周婋為太子。
半年後,天子病重。
是夜,周婋跪在龍榻前,被天子死死攥著一隻手。
「婋兒,留你姐姐一條命。」
「兒臣答應。」
周婋應得過於爽快,令天子生出懷疑,「……為君者,最忌諱朝令夕改。」
「兒臣知道。」
天子緊盯著女兒平靜的臉,什麼也沒看出來,鬆手癱倒回榻上,氣若遊絲,「好好記住你今夜說的話。」
「是。」周婋低眉順眼道。
寅時,榻上的天子咽了氣。
周婋抬起頭來,「母皇?」
周婋動了動跪得麻木的雙腿,彎腰重重磕了九個響頭,「母親走好。」
周婋起身打開殿門,讓守了一夜的其他人進入,招來一個心腹,「告訴烏櫟,送大皇女上路,留全屍。」
母皇要她留姐姐一條命。
她說到做到,不動二皇姐。
永熙二十一年秋,帝崩,一月後,太子周婋繼位,改元昭朔。
新皇登基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封故去兩年的結髮夫郎渠氏為後。
因為這,先是斷了一條手臂後又中風偏癱的前丞相,又被人們提起。
有人羨慕她生了個好兒子,嫁給陛下不到半年就死了,還被封為鳳君。
有人覺得她運氣不好,要是沒斷臂沒中風,今日新帝登基,她渠家身為元後的娘家,還不知會有多風光。
昭朔元年十一月,大岐唯一一個異姓郡王趙洵之,被封為鎮北王。
北原已滅,北境再無戰事。
趙洵之閒不住,立刻請旨建立港口,建造大船,研製火器,訓練水軍,打算明年去會會在東邊的那個倭國。
十二月,新帝趕去了白頭山。
白頭山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山巔之上常年覆蓋著皚皚白雪。
周婋此行只帶了烏櫟一人。
二人騎馬到了山下,步行進入一片茂密竹林,遠遠就看見一座孤墳。
「你留下。」
「是。」
烏櫟沒有再往前。
周婋獨自來到墳前,從懷裡取出一枝用炭火提前催開的紅梅放下。
「五郎,我來看你了。」
半空中『咻』一聲,飛來一隻白白胖胖的小肥啾,扇著翅膀落到墳頭上。
周婋抬眼看著它,眼裡沒有一絲驚訝,「1207,又見面了。」
兩年前渠央死的第三天,仍抱著他屍體不撒手的周婋,見到了1207。
它送了周婋兩個夢。
一個夢裡的內容,周婋已經聽渠央說過一遍,另一個夢則是全然陌生的。
在那個夢裡,周婋大婚前沒有遇見渠央,也沒有發現渠亭與趙洵之有染,更沒有發現趙洵之手裡有一座金礦。
大婚當日被搶婚,周婋顏面掃地,恨上了渠亭也恨上了趙洵之。
她失去了以往的冷靜,瘋魔地執著於皇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一次次觸犯母皇的底線,徹底失去了母皇的心。
二位皇姐一向不如她。
但當母皇捨棄她,決意從那兩個人中挑一個繼位時,她奪取皇位的真正對手,就變成了皇位上高坐著的帝王。
周婋的皇祖母身體格外強健,懷了兩回雙胞胎,一共生養了六個女兒。
她母皇非長非幼,排行第三,三歲才會走路,六歲才開始讀書,八歲才開始練武,曾經沒有一個人看好她。
偏偏她就是最爭氣。
六姐妹相爭,其餘五個一個比一個下場悽慘,都成了周婋母皇的墊腳石。
周婋的『婋』,是她母皇起的。
沒什麼很深的寓意,就只是一隻大老虎生下一隻幼崽,發現這幼崽與自己有八分相似,便給她賜了『虎女』為名。
小老虎獠牙再尖再利,對上生她養她的大老虎,也只有輸的份兒。
在那個夢裡,周婋不是敗給了她的二位皇姐,是敗給了她的母皇。
不過周婋死在白頭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趙洵之。
自當年被搶婚後,周婋就視趙洵之為眼中釘肉中刺,她殺她弟弟和父親,將她夫郎渠亭扔進萬蛇窟,而渠亭身中蛇毒後,足足做了三年的瞎子傻子。
結仇如此,就註定了趙洵之和周婋之間只能不死不休。
那夢裡,周婋逼宮造反失敗,所有貔虎軍皆戰死,她一個人逃至白頭山後,就被趙洵之派來的人追上。
可惜那都是一群廢物,她們沒能殺死周婋,卻全都把命留在了山中。
周婋是力竭而亡。
她不甘心啊,她死也要站著死,睜著眼睛死,但她沒看見,她死後一陣風把她卷到了一座孤墳前。
有一縷魂出現在墳頭,靜靜看了她許久,化作一片紅梅瓣落在她懷中。
夢裡的那個周婋死時,早就忘了曾經在這白頭山中埋過一個人。
從夢中醒過來的還活著的周婋,想著夢裡的一切,卻久久回不過神。
夢裡那個出現在墳頭的渠央,是從他被埋下開始,就一直在那裡了嗎?
夢裡距離他死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年。
整整五年,他那縷魂始終不散。
他從十三歲就開始喜歡她。
他是在等她。
那日,周婋將心頭翻湧的情緒壓下,問了她面前的1207一個問題:「你有此等能力,是不是也能讓他活過來?」
現下,周婋看著渠央墳頭上的小胖鳥1207,「他這個冬天會醒來麼?」
那日1207給出的回答是:「大雨能讓乾旱的土地重獲生機,愛能使人瘋狂生長出血肉,不破不立,如果你愛他,你將他葬到白頭山,他早晚能醒來。」
周婋當時覺得它在說瘋話。
渠央死時,她連哭都沒為他哭過一聲,三天過去,她知道自己喜歡了渠央,喜歡到不肯讓任何人碰他一下。
但喜歡和愛是不同的。
沒有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時,眼睜睜看著對方死,還能如她一般冷漠無情。
當時1207說:「你會愛他的,因為他早就存在於你的內心深處,你只是還不夠坦蕩,你需要一些時間,正如你用了三天時間才承認你喜歡渠央。」
周婋沉默許久沒有反駁。
渠央死後第二十天,他的屍體依舊完好無損,好似只是睡著了一樣。
周婋猜測是1207做了什麼,在一種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緒中,她把渠央埋在了白頭山,與夢中一樣的位置。
什麼陪葬品都沒放。
渠央下葬後的第三天,周婋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睜著眼熬到了天亮。
第七天,周婋抱著渠央穿過的衣服終於得了一場好眠。
渠央下葬兩個月後,他曾經穿過的所有衣服上,都沒了他的氣息,周婋只能靠安神湯入睡。
渠央死後半年,周婋搬出了生風院,將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都收了起來,也禁止府里任何人再提起他。
又過去半年,周婋到趙洵之府上,見到了她夫郎渠亭,剎那間,周婋以為已經徹底忘記的人又出現在她心裡。
渠央活著時很懂得進退,只要周婋一冷下臉,他就會變得又乖又聽話。
周婋從未想過他死了後會這般煩人,白天黑夜不分時間,不分場合,時不時就出現在她的腦子裡,像塊牛皮糖一樣纏著她不放,怎麼趕都趕不走。
從趙洵之府里回去,周婋發了好大一通火,把生風院一把火燒成了灰。
那塊刻著『央』字的玉佩,在很早以前就被周婋丟進了庫房裡。
生風院沒了,周婋眼前再也看不到任何與渠央有關的東西,也再沒有聽到誰提起渠央的名字……
可她突然好像瘋了。
不管她在做什麼,走到哪兒,她都能看到一個活生生的渠央站在她身邊。
一個月後,她獨自去到相國寺,想讓法師給自己驅邪。
那老東西當年說渠央命格旺周婋,其他人周婋不信,對她倒還信兩分。
一見面聽完周婋來意,老東西都沒做個法事掐個手指算算,張口就來,說周婋沒中邪,是她自己的心魔在作怪。
完了她帶周婋進了一個地方。
那裡面燃著無數長明無盡燈,有一盞上面,周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再一次踏足相國寺後山的杏花林,周婋苦笑著想,1207說對了。
她喜歡渠央。
她也愛渠央。
上天入地,再找不到比渠央更招她心疼的男子,她怎麼忍心不愛他?
周婋回到白頭山,挖開渠央的墳,在他的棺材蓋上畫了五顆星星。
白頭山下雪了。
周婋頭上肩膀上,很快積了一層細白的絨雪,她望著1207又問了一遍:「他這個冬天會醒來麼?」
她說:「下雪了他怕冷,我已經讓他躺在這裡兩年了,我該帶他回家了。」
話音一落,漫天大雪下,一根紅線從空中飄落,一頭穿進墳里,另一頭飛向周婋的左手無名指纏了一圈又一圈。
紅線系統1207展翅高飛。
「我的紅線只綁真心相愛的人,他會醒來,你們可以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