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賀妄推開了京海市最大地下格鬥俱樂部的鐵門。
空氣里混合著陳年汗酸、皮革沙袋和跌打藥酒的刺鼻味道。老金拿著秒表，正在擂台邊衝著幾個新來的陪練大吼大叫。
聽見動靜，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賀妄站在那兒。一米九二的龐大身軀擋住了大半的光線。他身上那件昂貴的黑皮夾克皺得像鹹菜乾，標誌性的狼尾碎發亂七八糟地翹著。眼下兩片濃重的烏青，配上眼底的紅血絲，活像個剛從墳堆里爬出來的惡鬼。
更要命的是氣味。
這頭向來只散發著侵略性野味的暴君，此刻渾身上下竟然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醫用高濃度酒精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就像是整個人剛在消毒池裡醃製了一天一夜。
「老、老大？」老金放下秒表，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陳飛從休息室里跑出來，聞到這股味道，捂著鼻子連連後退：「賀神，你這是掉進醫院垃圾桶里了嗎？還有你這衣服上……」
陳飛大著膽子湊近，指了指賀妄皮夾克肩膀處，「怎麼還粘著一根白色的貓毛？」
賀妄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沈清微那床鴨絨被裡漏出來的一根白色絨毛。
回想起昨晚自己在二十八樓走廊里，裹著那床帶有清冷薄荷香的被子，像條流浪狗一樣蹲了一宿的慘狀，賀妄不僅沒覺得丟人，反而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絨毛捻下來，揣進了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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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毛怎麼了？老子樂意養貓。」賀妄嗓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徑直走到擂台邊的長椅上坐下。高大的身軀疲憊地往後一靠，雙腿敞開。
以往賀妄心情不好的時候，俱樂部的沙袋和陪練都要遭殃。他不打斷幾根肋骨發泄出來，絕對不會罷休。
老金和陳飛已經做好了挨揍的準備。幾個陪練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互相推搡著不敢上前。
然而，賀妄並沒有脫衣服上擂台。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粗糙的指腹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然後，他低著頭，看著屏幕，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堪稱蕩漾的傻笑。
老金和陳飛對視一眼，見鬼似的湊過去偷瞄。
賀妄的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知乎的一個提問界面：
【求助：有嚴重潔癖的老婆不讓我上床睡覺，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底下的高贊回答是：【兄弟，做個賢惠的家庭煮夫吧。每天早上給他做愛心早餐，用美食軟化他。】
賀妄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笨拙地在搜索框裡輸入：「如何給有潔癖的醫生做無菌早餐？」
陳飛倒抽了一口涼氣。
地下格鬥圈永遠的暴君，那個在八角籠里把對手打得吐血求饒的賀妄，現在居然在研究怎麼給老婆做早飯？
「老大，你腦子真的壞掉了？」陳飛顫抖著聲音問，「你這幾天到底去哪了？」
賀妄頭也沒抬，手指繼續在屏幕上敲擊：「滾一邊去。老子忙著鑽研廚藝，沒空揍你們。」
狂犬變家犬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京海市的地下格鬥圈。
有人說賀妄被一個神秘人下了降頭；有人說他被人打廢了腦子；甚至有人傳言，他被賀家老頭子逼婚逼瘋了，現在逢人就叫老婆。
這則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泰國地下拳王「毒蛇」猜納的耳朵里。
市郊的一家廢棄工廠里。
猜納赤裸著上半身，肌肉上刺滿了詭異的經文文身。他正用綁著麻繩的雙拳，瘋狂地擊打著一個綁在鋼柱上的廢舊輪胎。
「砰！砰！砰！」
每一拳都帶著令人膽寒的爆發力。輪胎表面被砸得凹陷下去，散發出橡膠燒焦的味道。
一個小弟跑進來，將手機遞給猜納。
「老大，京海那邊傳來消息。賀妄廢了。」小弟的聲音里透著興奮，「他現在天天蹲在一家私立醫院裡當保安，還被人趕出來睡大街。連最基本的日常訓練都停了。」
猜納停下動作。他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猙獰的文身滑落。
他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那張偷拍的賀妄蹲在街頭搓手的照片。眼底閃過一抹陰鷙冷酷的凶光。
「廢了？」猜納冷笑出聲，隨手將手機捏碎，扔在地上，「一隻被馴化的狗，是不配戴上那條金腰帶的。」
他走到旁邊的水桶前，拿起一條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給我訂今天飛京海的機票。」猜納眼中殺意翻湧，「既然他軟弱了，那我就趁他病，要他命。我要在所有人的面前，把他在八角籠里建立的神話，踩得粉碎。」
中午時分，京海市地下格鬥俱樂部。
他能在零點一秒內判斷出對手的出拳軌跡，卻死活掌握不好火候和翻面的時機。剛才在俱樂部的廚房裡，他已經燒穿了兩個平底鍋。
老金和陳飛躲在遠處的沙袋後面，看著自家老大對著一堆焦炭發呆，紛紛搖頭嘆息。
「完了。賀神這把刀，算是徹底卷刃了。」老金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沙袋。
就在俱樂部眾人哀嚎老大廢了的時候。
「吱呀——」
俱樂部那扇沉重的鏽鐵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門口。
喧鬧的俱樂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門口那個人的身上。
沈清微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淺灰色風衣。裡面是高領的黑色毛衣，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白皙。金絲眼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盒。
與這裡充滿汗水和暴力的環境相比，他就像是一朵開在泥沼里的高嶺之花，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清貴氣場。
沈清微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俱樂部，視線最終落在了坐在長椅上、滿手黑灰的賀妄身上。
淺茶色的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嫌棄。
「賀妄。」
沈清微薄唇輕啟。清冷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卻清晰地傳遍了俱樂部的每一個角落。
「出來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