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黑色的中性水筆從周淼淼的手指間滑落,砸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連撿都沒心思撿,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略顯模糊的偷拍照片。
醫院內部的神經外科八卦小群,在沉寂了兩秒鐘後,如同被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瞬間炸開了鍋。消息刷新的速度快得甚至出現了重影。
【我眼花了嗎?!這是那個天天蹲在牆角挨罵的賀保安?!】
【神特麼賀保安!你們仔細看那輛車!全球限量版邁巴赫Landaulet!整個京海市只有一輛,那是賀氏財閥太子爺的專屬座駕啊!】
【臥槽!破案了!他根本不是什麼被老闆卷錢跑路的破產黑拳手!他是賀氏千億家產的唯一繼承人!】
【救命!太子爺裝窮來給沈醫生當免費保安?這什麼晉江霸總小說照進現實的劇情!我宣布,這對CP我鎖死了,鑰匙吞了!】
周淼淼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
她回想起昨天中午。這個身高一米九二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裝的盒飯。可憐巴巴地蹲在診室門口,對沈醫生說自己一天沒吃飯了,只能吃打折的外賣。
沈醫生雖然冷著臉沒理他。但後來卻把自己那份沒動過的高級定製營養餐推到了桌邊。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破產拳手在乞討,那分明是千億太子爺在玩情趣!
「嘶——」
周淼淼倒抽了一口涼氣。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正準備在群里發一連串的感嘆號。
一道修長挺拔的白色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導診台側面。
沈清微手裡端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水杯,原本是出來接杯溫水。他清冷的目光越過半人高的台面,無意間掃過周淼淼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在看什麼?」
沈清微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貫的清冷與沒有起伏的音調。卻像是一盆摻了冰渣的冷水,兜頭澆在了幾個實習護士的頭上。
周淼淼嚇得渾身一哆嗦。
「沒、沒什麼!」
她手忙腳亂地想把手機藏到白大褂的口袋裡。但越是慌亂,動作越是不聽使喚。手機光滑的邊緣從指尖滑脫。
「啪」的一聲。
手機屏幕朝上,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導診台平整的玻璃板上。
屏幕因為撞擊而亮起,甚至自動放大了群里最新的一張圖片。
一切都晚了。
沈清微垂下眼睫。淺茶色的眸子越過金絲眼鏡的邊緣,清晰無比地捕捉到了屏幕上的畫面。
昏暗的地下車庫。價值半個億的限量版邁巴赫。
以及。
那個穿著破爛牛仔褲,單手插在兜里,眉眼間全是桀驁不馴與暴戾痞氣的賀妄。
男人的身形高大強悍,在豪車的映襯下,那種屬於頂級權貴圈層才有的壓迫感和掌控力,暴露無遺。哪裡還有半分蹲在牆角罰站、為了兩千塊醫藥費死皮賴臉拿破書抵債的窮酸樣。
沈清微握著玻璃水杯的手指驟然收緊。
冷白色的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刺目的青筋。杯子裡的溫水因為震動而泛起劇烈的漣漪。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那輛邁巴赫的連號車牌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緩緩上移,掃過了群里那些不斷翻滾的聊天記錄。
「千億首富繼承人。」
「裝窮當保安。」
沈清微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他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快速閃過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賀妄捂著胸口在公寓門外裝可憐,說自己名下的別墅水管爆了、電閘燒了,無家可歸。
賀妄穿著小了兩號的保安服,在診室里端茶倒水,說自己沒錢交房租,只能來醫院打工。
還有最初相遇時,賀妄拿出那本價值上億的中世紀絕版手稿,卻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那是跑路老闆留下的破爛抵押品。
樁樁件件。全是謊言。
沈清微以為自己撿了個無家可歸、一身蠻力的流浪狗。結果,這頭野獸不僅牙齒鋒利,還特麼是個身價千億、戴著項圈裝窮的太子爺。
「沈、沈醫生……」周淼淼看著沈清微驟降的臉色,嚇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導診台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成冰。冷冽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森寒殺氣。
沈清微沒有發火。
他甚至沒有罵一句。只是嘴角極輕、極慢地扯開了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
那一抹笑,比他平時冷著臉的樣子還要讓人骨頭縫裡滲出寒意。
「把那張照片。發到我的微信上。」
沈清微鬆開握緊水杯的手指。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他轉身,白大褂的衣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至極的弧線,徑直走回了專家診室。
「砰。」
診室的門被關上。阻斷了所有人的視線。
周淼淼顫抖著手,將那張照片發送了過去。她咽了口唾沫,在八卦群里發了最後一條消息:【兄弟姐妹們,賀神要完了。我剛才看到沈醫生笑了,那種要拿手術刀解剖人的笑……】
此時。
京海市擁堵的環城高架上。
賀妄跨坐在一輛黑色的重型機車上。他穿著一件拉風的皮夾克,戴著全盔,正在車流中靈活地穿梭。
機車的后座上,還用防水保溫袋小心翼翼地綁著一個四層高的食盒。那是他花重金請國宴級大廚,熬了一整個通宵的極品藥膳粥,專門為了給沈清微補昨天的低血糖。
「轟——」
賀妄擰著油門,滿腦子都是等會兒到了醫院,怎麼用這盒粥換沈清微一個笑臉,順便再死皮賴臉地討個抱抱。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時。
「阿嚏!」
賀妄突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高大強悍的身軀在機車上猛地一震,車把險些打滑。
他單腿撐地,停在紅綠燈路口。隔著頭盔揉了揉鼻子。
「誰在罵老子?」賀妄嘟囔了一句。後背莫名升起一股涼颼颼的寒意,連帶著右眼皮都開始狂跳不止。
他並不知道,他苦心孤詣編織的那個「無家可歸小可憐」的人設,已經在十分鐘前,被一張偷拍的照片撕得粉碎。
前方綠燈亮起。
賀妄擰下油門。黑色機車像一頭渾然不知前方是深淵的猛獸,轟鳴著朝著京海私立醫院的方向,一頭扎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