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黑色的真皮文件夾。
封面上燙金的「賀氏財閥」四個大字，在診室無影燈的照射下，刺目地閃爍著金錢與權力的光澤。
賀妄高大強悍的身軀瞬間僵硬成了一塊頑石。
心臟在胸腔里停跳了一拍。隨後開始以一種幾乎要撞碎肋骨的頻率瘋狂跳動。
他死死盯著楚河遞過去的那份文件。那裡面裝的是什麼？是他的底牌。是他名下遍布全球的房產、私人島嶼、遊艇編隊，以及那長得令人髮指的千億資產清算表。
這要是讓沈清微看到了，他之前苦心孤詣編造的「破產代駕小可憐」人設，直接連渣都不剩。
「等等！」
賀妄喉嚨里發出一聲變調的低吼。
他幾乎是出於野獸的本能，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撲去。那隻纏著白色繃帶、剛在八角籠里把人打休克的粗壯右臂，閃電般伸出，妄圖在沈清微碰到那份文件之前，把它搶過來撕碎。
然而。
他的指尖距離那份文件還有不到三公分時。
「啪。」
沈清微修長白淨的手，先一步按在了黑色的真皮封面上。
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搭著。但那一瞬間從他身上爆發出來的冷厲威壓，卻像一堵無形的冰牆，硬生生逼停了賀妄的動作。
沈清微緩緩抬起頭。
金絲眼鏡的鏡片邊緣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淺茶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留下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死寂。
那是一記足以將人釘在十字架上凌遲的眼刀。
賀妄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粗糙的指節因為強行剎車而隱隱發顫。他咽了一口灼熱的唾沫，後背瞬間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濕透。
他不敢搶了。
地下格鬥界讓人聞風喪膽的暴君，此刻在這一個輕飄飄的眼神下，連動動手指的勇氣都被徹底剝奪。
「退後。」沈清微薄唇輕啟，聲音像摻了冰渣。
賀妄乖乖地收回手。龐大的身軀往後挪了半步，像一個做錯事的囚徒，不安地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沈清微收回視線。
他修長的手指翻開黑色真皮文件夾。動作慢條斯理，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在死寂的診室里被無限放大。每翻動一頁，都像是在凌遲賀妄那脆弱的神經。
第一頁。
映入眼帘的，是賀氏財閥唯一繼承人、最大控股人的詳細資料。
右上角。一張高清的免冠證件照赫然在目。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一套剪裁頂級的高定黑西裝。沒有那股常年混跡拳場的暴戾痞氣，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深邃的眉眼間透著掌控千億商業帝國的冷酷與傲慢。
除了那身衣服和收斂的野性。這張臉，和現在站在辦公桌前、穿著皮夾克裝窮的男人，一模一樣。
沈清微的視線在照片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他的目光順著紙頁往下掃。
個人名下核心資產清單。
長寧區別墅群一套。市中心頂級大平層十二套。私人海島兩座。全球限量版超跑、遊艇若干。賀氏集團百分之六十五的核心股權。
一長串零。多到讓人眼花繚亂。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
連呼吸聲都被剝離了這個狹小的空間。冷冽的消毒水味中，只剩下賀妄那逐漸變得粗重而紊亂的喘息。
沈清微沒有說話。
他捏著紙頁的指骨隱隱泛著青白。修長乾淨的食指，在玻璃檯面上輕輕叩擊。
「噠。噠。噠。」
每敲擊一下。都像是一柄重錘，精準無誤地砸在賀妄的心尖上。
裝窮？
吃不起飯的破產拳手？
無家可歸，大半夜在冷風裡凍得瑟瑟發抖的流浪狗？
還有剛才那個為了還債，不得不給捲款跑路的老闆當代駕的荒謬藉口。
所有的謊言，在這個印著千億資產的財報面前，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把沈清微這幾天的惻隱之心和底線一退再退的縱容，踩在腳底下瘋狂嘲弄。
站在一旁的楚河，還沒有察覺到診室里這股足以毀天滅地的低氣壓。
他盡職盡責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為了推進沈氏與賀氏的合作，他轉過頭，視線落在了一直被他忽略的高大男人身上。
楚河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財報上的證件照，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穿著皮夾克、滿臉冷汗的男人。
職業素養讓他立刻做出了判斷。
「沈總。」楚河指著賀妄，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這位……不就是財報照片上的賀氏財閥董事長，賀妄先生嗎？」
一擊致命。
楚河這句公事公辦的確認，直接扯下了賀妄身上最後一塊遮羞布。掉馬掉得徹徹底底，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留下。
賀妄閉上眼睛。他知道，全完了。
他現在只想把楚河那張多嘴的臉按進垃圾桶里。但他不敢動。他能感覺到沈清微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正一寸寸變得冰冷、鋒利，直至化為實質的刀刃。
沈清微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
他合上那份厚重的財報。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楚河。你先出去。」沈清微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靜得可怕。
楚河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他看了一眼渾身僵硬的賀氏太子爺，又看了一眼面罩寒霜的自家老闆。聰明地選擇了閉嘴。
「好的，沈總。」楚河微微鞠躬，迅速退出了診室，並貼心地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
診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清微站起身。
他沒有看那份財報，也沒有看那盒國宴大廚熬的藥膳粥。
他轉身，修長的手拉開身後辦公櫃的玻璃抽屜。從最裡層，拿出了那本被防水油紙層層包裹的古董醫書。
那本半個月前，賀妄在急診室里，用來碰瓷抵消兩千塊縫針費的、價值一億兩千萬的中世紀絕版神經外科手稿。
沈清微拿著那本書。
他繞過辦公桌，一步步走向賀妄。
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不急不緩的清脆聲響。每一步，都帶著沈氏繼承人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與不容侵犯的威壓。
賀妄看著沈清微拿著那本書逼近。
他高大強悍的身軀，本能地開始後退。
一米九二的重量級拳王。曾經在八角籠里被人打斷兩根肋骨連哼都不哼一聲的暴君。此刻，在這個比他矮了近十公分、拿著一本破書的男人面前。
竟然退得踉踉蹌蹌，冷汗如瀑。
直到他寬闊的後背，「砰」的一聲抵在了冰冷的白牆上。退無可退。
賀妄那雙能在零點一秒內捕捉對手致命弱點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無措和驚慌。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沈清微，連一向利索的嘴皮子都在打結。
「沈……沈醫生。你聽我解釋。」
賀妄嗓音發顫。他試圖伸手去拉沈清微的白大褂衣角，卻在半空中觸及到那雙冰冷的茶色眼眸時，頹然地收了回去。
沈清微停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微微仰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漠地掃過賀妄那張因為心虛而繃緊的臉。
「解釋？」
沈清微將那本絕版古董醫書，不輕不重地拍在賀妄結實的左胸膛上。
「啪。」
聲音不大。卻讓賀妄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高大的身軀靠在牆上，抖得像個無家可歸的鵪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