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微的視線穿過濃煙,落在賀妄身上。
這頭能一拳打爆對手頭骨的野獸,此刻正繫著一條粉底白花、印著大頭小熊的蕾絲圍裙。圍裙的系帶在他緊繃粗壯的腰線上勒出一條滑稽的勒痕,本就冷厲暴戾的俊臉此刻東一塊西一塊地抹著鍋底灰,像極了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大型犬。
太陽穴突突直跳,沈清微反手重重關上門,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賀妄,你在拆家?」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賀妄手一抖,滅火器差點砸在腳背上。他轉過身,那雙原本充滿殺氣的黑眸瞬間亮起,隨後又心虛地耷拉下來。
「老婆,你下班了啊。」賀妄隨手把滅火器往水槽里一扔,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大步邁向沈清微,習慣性地想討個擁抱。
「站住。」
沈清微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視線從賀妄沾滿乾粉的雙手,移到流理台上那三口已經裂成幾瓣、原本價值五位數的純手工高定砂鍋上,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賀妄硬生生剎住腳步,距離沈清微半步遠的地方站定。他低頭看了看那三堆慘烈的「遺骸」,理直氣壯地拔高了音量:「這真不能怪我!我都按著網上的菜譜來了,大火收汁。誰知道這破鍋質量這麼差,砰的一聲就裂了!改天我讓阿龍把這家廚具公司收購了,生產的什麼破銅爛鐵!」
沈清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要把這人順著窗戶扔出去的衝動。
他走上前,目光如解剖刀般鋒利,掃視著案發現場:「你所謂的大火收汁,就是把燃氣灶擰到最大,然後跑去客廳看比賽回放?」
賀妄喉結滾了滾,心虛地別開眼:「我沒看回放,我在研究明天怎麼給你燉排骨。我這不是看你最近連著做了好幾台大手術,下巴都尖了,想給你熬一鍋十全大補烏雞湯補補元氣嘛。」
他邊說邊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臉頰。原本只有一塊黑灰的臉,瞬間被抹得更花了。
看著眼前這頭明明滿身暴戾因子、卻為了他心甘情願在廚房裡跟一口砂鍋較勁的男人,沈清微胸腔里那股火氣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他嘆了口氣,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墊著腳,動作略顯生硬地擦拭著賀妄臉上的污漬。
帶著清冷薄荷香的呼吸撲灑在下頜線上。
賀妄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低著頭,貪婪地嗅著沈清微身上那股乾淨冷冽的味道,眼底的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溢出來的暗火。
「只有三個砂鍋報廢,是嗎?」沈清微一邊擦,一邊冷聲問。
「沒。」賀妄見縫插針地摟住沈清微那截不盈一握的窄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湯糊了,鍋炸了,但我給你留了後手。」
賀妄轉過身,從那堆廢墟中奇蹟般地端出一隻乾淨的海碗。那是一碗再簡單不過的清湯麵,麵條煮得有些過頭,軟趴趴地盤在碗底,上面飄著幾點大小不一的蔥花,連個煎蛋都沒有。但湯水清澈,確實沒糊。
「老婆,湯沒熬好。」賀妄把碗端到沈清微面前,語氣里透著點討好的意味,「但我學會煮麵了,這次沒糊,連調料包都是我精確到克放進去的。」
沈清微垂下眼眸。
就在賀妄端碗的那一瞬間,他那雙閱病歷無數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賀妄寬大右手手背上,幾處被熱油飛濺燙出的紅痕。對於一個靠拳頭吃飯、皮膚粗糙得像磨砂紙的格鬥冠軍來說,這點燙傷連個水泡都算不上,賀妄自己根本沒察覺。
沈清微心口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酸軟。他沒有戳穿,只是冷著臉推開賀妄試圖往他頸窩裡拱的腦袋,端過那碗面,轉身走向餐廳。
賀妄立刻像個大尾巴狼一樣跟在後面,連圍裙都顧不上摘,主動拉開椅子讓沈清微坐下。
麵條入口,味道寡淡,甚至因為煮得太久失去了勁道。但沈清微沒有放下筷子,而是一口一口,慢條斯理地吃得乾乾淨淨,連一口湯都沒剩下。
賀妄坐在對面,雙手撐著下巴,眼錯不眨地盯著沈清微。
看著高高在上、喝口水都要挑剔溫度的清冷神醫,坐在飄著乾粉殘跡的餐廳里,吃著自己煮的連狗都嫌棄的清湯麵。賀妄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攥住,軟得發燙。
「以後不准進廚房。」沈清微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唇角,下達了最終審判。
「遵命。」賀妄立刻站起身,繞過桌子將人直接打橫抱起,眼底閃爍著惡劣的侵略性,「廚房不去就不去。你吃飽了,現在是不是該讓我吃點了?」
沈清微還沒來得及開口罵人,就被一路抱進了浴室,緊接著是花灑的流水聲和被刻意吞沒的喘息。
接下來的幾天,同居生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賀妄徹底展現出了他狗皮膏藥般的粘人屬性,早晨要在玄關強吻五分鐘才肯放沈清微去醫院,晚上雷打不動地開著邁巴赫停在醫院地下車庫。甚至因為嫌棄醫院的盒飯難吃,直接把賀氏財閥行政主廚挖到了公寓專門負責一日三餐。
然而,這種溫馨的平靜,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被徹底撕裂。
凌晨三點。窗外一道粗壯的閃電劈開漆黑的夜幕,悶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玻璃窗微微發顫。
主臥的大床上,賀妄將沈清微牢牢禁錮在懷裡,一條長腿霸道地壓在沈清微的小腿上,呼吸沉重而綿長。
床頭柜上的私人專線手機突然爆發出尖銳的鈴聲。
沈清微常年淺眠,幾乎在鈴聲響起的第二秒就睜開了眼。眼底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茫,只有屬於頂尖外科醫生的銳利。
他動了動身子,剛想探身去拿手機,腰上的那條鐵臂卻猛地收緊。賀妄連眼睛都沒睜,帶著濃重睡意的沙啞嗓音在沈清微耳側響起,像只不滿被吵醒的護食猛獸:「別理……睡覺。」
沈清微毫不留情地用手肘在賀妄肋骨上撞了一下,借著男人吃痛鬆勁的空隙,坐起身抓起了手機。屏幕上閃爍的是一個帶著複雜區號的跨國加密號碼。
按下接聽鍵,沈清微將手機貼在耳邊:「我是沈清微。」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英文,伴隨著醫療儀器的瘋狂報警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隨著對方語速的加快,沈清微原本平展的眉心逐漸收攏,形成一道深深的褶皺。
閃電再次照亮房間,慘白的冷光打在沈清微線條分明的側臉上。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淺茶色眸子裡,此刻凝結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賀妄被雷聲和沈清微身上突然散發的冷厲氣場徹底驚醒。他撐起身子,看著沈清微的背影,野獸般的直覺讓他嗅到了危險和壓力的血腥味。
五分鐘後,沈清微掛斷電話,直接掀開被子下床,快步走向衣帽間。
「出什麼事了?」賀妄赤著腳跟上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沈清微單薄的肩膀上,感受著這人驟然緊繃的肌肉。
沈清微的手指飛快地扣著襯衫紐扣,聲音冷得發沉:「剛接到威爾遜教授的求助。一個罕見的腦神經衰退病例,四個小時後專機落地京海。患者顱內神經網已經開始全面壞死,現有的醫療方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賀妄眉頭猛地一皺,大手捏了捏沈清微的腰側:「推了不就行了?百分之五的成功率,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萬一死在手術台上,這爛攤子你來背?」
沈清微轉過身,修長的手指扯出一條深灰色領帶,快速在頸間打了個結。他抬起眼,目光筆直地撞進賀妄的眼底。
「患者是歐洲某國皇室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沈清微將金絲眼鏡架上鼻樑,鏡片折射出沒有溫度的冷光,「接下這台手術,沈氏醫療將在海外徹底站穩腳跟;如果不接,明天這人死在別處,沈氏的專利就會被海外那幫老東西聯手封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