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丫頭,向大人與懷恪來了!」殷伯的聲音傳到屋中。
溫續春心神一震,忙快步打開房門。
向延章與林懷恪一身素色常服站在院中,正朝這邊望來。
她心下焦灼,腳下不由得趕上前,語氣急切:
「向大人,懷恪,阿晝他……怎麼樣了?」
向延章正要應聲,抬眼看見步出屋門的令徽縣主,心底波瀾驟起。
他才與謝公子推勘線索,疑心太后參與其中,萬萬不曾想,會在此地撞見縣主!
溫續春注意到向延章的臉色,回頭再看到高雲綰,驚覺自己太過心急,忙定住神色,歉然一笑。
「向大人,綰綰與我是貼心之交,此間事她盡數知曉,大人不必避諱,只管直說。」
向延章心頭震動,不由側首看向林懷恪。
見林懷恪頷首示意,他才緩緩收回心神。
到底是久歷宦海的人,片刻便斂去眼底驚濤,神色重歸沉肅端方。
「微臣見過縣主。」
高雲綰忙抬手虛扶:「大人免禮。」
待二人見過禮,溫續春再難掩急切:「阿晝他……」
「溫姑娘,謝公子尚且安好,你不必太過憂心。」向延章溫聲道。
「當真?」
溫續春又忙望向林懷恪,見他也點了頭,眼眶倏地熱了。
她怕牢中酷刑叫他皮肉受苦,又怕獄卒欺壓,叫他受盡折辱。
「那就好……那就好……」
溫續春喃喃念著,又問:「他可有……捎什麼話給我?」
問出口的時候,她心頭直跳。
藥廬那夜,是她心中的初見,其實也算她與阿晝見的「最後」一面。
那時,自己待他只有滿心戒備與恐懼,而他留給她的最後話語,是——
「走!」
向延章唇間微抿,心底暗自嘆惋。
——
刑部死牢。
獄醫正蹲下身,為蕭戾診視傷勢。
一旁的提牢主事言語間頻頻暗示,催促向延章儘快離去。
向延章心知不宜久留,離開前,卻不忘在雲寂寺翹首以盼的溫續春,於是沉聲:
「蕭戾,本官最後問你一句,你可還有話說?」
蕭戾聞言,目光自斑駁的獄牆上移轉,穿過牢欄落在向延章臉上。
一眼對視,他便懂了,向大人這是問他,可有話帶給阿春。
他動了動唇。
千言萬語,都嫌少。
可最後,他眸光涌動,溢出一抹哀傷和不忍,終是輕輕緩緩搖了搖頭。
阿春心思剔透,但凡從他的片言隻語里,讀出幾分阻撓與不舍之意,恐壞了他對向大人的囑託。
他承受不起任何意外,也絕不能冒一絲風險。
——
向延章搖了搖頭,似乎能懂蕭戾無言的守護,沉聲道:
「當時獄卒催逼甚緊,無暇私語,故而……未曾帶出話來。」
溫續春眸色稍稍黯淡,轉瞬又牽出一抹笑來。
知曉他沒受太多的苦,就夠了。
這會兒,向延章心中急於趕赴回春谷,可目光落在溫續春尚帶病氣的面龐上,終究不忍開口催促。
溫續春倒瞧透了他的急切,收斂心緒,爽朗一笑:
「想來向大人早已等得心焦。咱們即刻動身,去回春谷吧。」
向延章心頭大喜,卻不忘蕭戾的囑託,當即勸道:
「只需遣一人引路即可。姑娘便在此靜養,不必奔波。」
溫續春輕輕搖頭,她也急於確認那幅畫的下落。
「向大人,我也有要事需見穆姨,咱們一同前去便是。只是沿途可能需緩些走,勞您多多擔待。」
向延章心頭一緊,莫名生出預感,溫續春要辦的事,多半與那幅畫有關。
受人所託,必當盡心。待見到穆夫人,他還得尋個時機儘快行事。
高雲綰見二人商議已定,方開口辭行:
「阿春,我此番借著資國寺上香、雲寂寺賞景的名目外出,不宜久留,這便下山了。改日得空,我再來尋你。」
溫續春連忙叮囑:「路上千萬當心。」
高雲綰唇角淺揚:「多寶在門外候著呢,僕從丫鬟也盡數守在寺外,不必擔心。」
溫續春送至院門口,目送高雲綰與多寶的身影沿著蜿蜒山道慢慢隱入林木深處,方才回身,揚聲道:
「咱們出發吧,去回春谷。」
——
厚重黑布兜頭覆下,隔絕了所有天光。
蕭戾的頸間架著沉重木枷,鎖得嚴實,腳踝上粗重鐵鐐隨著每一步挪動,撞出沉悶冷硬的哐當聲。
他被押入囚車,一路顛簸。
押送的兵卒一路緘默無言。
蕭戾靜靜凝神側耳,不聞市井喧囂,心底隱約猜出了此行的歸宿。
約莫一個時辰後。
他被拉下囚車,一路拖拽著,隨即被推搡在冰冷石地上。
下一刻,兜頭黑布被人猛地一把扯落。
燭火連片,明光刺目。
蕭戾下意識偏頭閉目,適應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睛。
此處仍是囚室,卻遠比刑部死牢寬敞潔淨。
四壁燭台分立,將牢外那道華貴身影襯得輪廓幽深。
蕭戾跪伏於地,縱然枷鎖纏身,身姿依舊不改,嗓音沉靜:
「微臣,拜見太后娘娘。」
高明筠緩緩旋過身,目光淡淡落在蕭戾身上,沉沉審視,不見喜怒。
她特意將蕭戾轉押入詔獄,一來斷絕向延章再度覆訊,免得橫生枝節;二來,她想再看一看,蕭戾的眼神。
蕭琅恨她入骨。
荷花池那夜之後,不過兩日,蕭府便傳出蕭夫人驟然暴亡的消息。
她無意取蕭夫人性命,說到底,蕭夫人也只是蕭恆隨手擇選為妻,用來安撫先帝的一枚棋子。
可她籌謀多年,棋局鋪開,許多人命,早已顧全不及。
蕭夫人究竟是如何殞命的,她並不確知,但想來,與蕭琅撞破荷花池那場密會脫不開干係。
蕭琅與蕭夫人母子情深,經此變故,對她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倘若眼前的蕭戾便是蕭琅,只要稍加挑動,必定藏不住恨意。
誰知這時,蕭戾神色平靜,已從容開口:
「微臣不是蕭琅。娘娘若是因那枚鶴墜生疑,微臣有言稟告:那枚鶴墜,是蕭恆贈予微臣的。」
高明筠眸光極輕一閃,面上卻依舊波瀾不起。
「娘娘,蕭恆此人,謀算步步深遠。或許當年贈臣鶴墜之時,他便已盤算妥當,若有一日我這棋子脫離掌控,便可借娘娘之手,除去我這隱患。」
「哦?」
高明筠上前一步,衣擺輕擦地面,威壓漫開。
「吾已見過蕭恆。他若一心要你死,大可直言認下你是他親子。可他反倒讓吾前來問你。吾亦十分好奇,你若不是他的親子,他為何好似有意保全你?」
蕭戾聞言微怔,眼底也有了片刻的茫然。
高明筠唇角浮起一絲笑意,似也覺此事頗有意思:
「聽他說,你二人是在雲寂寺會面,而後便以義父義子示人。為何是雲寂寺?當年在那裡,發生過何事?」
當「雲寂寺」三個字從太后口中吐出時,蕭戾指尖驀地一蜷。
若非他早已習慣掩藏自己的心緒,此刻定要露出異樣來。
蕭恆!
他刻意將雲寂寺泄露給太后,今日他若矢口否認,太后定會遣人奔赴雲寂寺一探究竟。
可此時此刻,雲寂寺里有阿春、有殷伯,有懷恪與向大人,還有……
蕭恆這是在逼他!
逼他親口承認,自己是他的兒子,逼他親手將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