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小院。
穆惠君倚在窗畔的木榻上,目光落向院外小徑,怔忡出神。
僅僅六年光陰,她瞧著卻老了許多,鬢間甚至都摻了幾縷霜白。
此時不知在想些什麼,眉宇間凝著悲苦。
四下寂寂,裡屋入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細碎的腳步聲。
穆惠君陡然回神,扭頭看去。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從裡屋蹦跳而出,烏溜溜一雙杏眼澄澈透亮,帶著未經世事的天真。
她換了一身簇新的淺碧衣裙,指尖輕輕捏著衣擺,來回摩挲,顯然很是喜歡。
「糖糖,來。」
穆惠君眼前一亮,眉間悲苦被沖淡了幾分,抬手溫柔朝她招了招。
糖糖立刻跑過去,身子一歪,軟軟靠進穆惠君懷中,腦袋蹭著她的肩頭。
「姨,糖糖喜歡!」
當年心神遭了重創,到底無法扭轉,她的心智依舊如稚童一般。
穆惠君抬手,憐愛萬分撫摸著她的發頂。
「糖糖穿上了新衣,模樣俏生生的。等會兒見了人,記得要喚祖父,可記住了?」
天聾先前已經來報,向大人今日便會前來。
想來,也快到了。
世事因果,何其玄妙,她悉心照料了六年的孩子,竟正是向大人的孫女。
這些年向大人與夫人想必日夜思念,痛徹心扉。
糖糖……該回到她親生祖父母身側。
只是六年朝夕相伴,她與糖糖已情同母女。
說起來,該是她感謝糖糖,陪她熬過無數孤苦日夜。
這些年太難了,尤其永昌十年——
穆惠君視線不由自主望向院外,眼底瞬間蒙上了一層濕意。
那日,天聾地啞慌慌張張奔進小院,咿咿呀呀急聲叫著。
她心下一緊,快步迎出去,這幾年也學會了手語,一眼看懂了天聾倉促的比劃。
他說阿春死了,求她快去救救阿晝……
往事刺骨,她不忍再往下回憶。
一想到即將見到阿春,心底又翻起急切的期盼。
阿春還活著,果然還活著!
恰在此時,院中衝進來兩道身影,正是天聾地啞。
穆惠君猛地坐直了,便見天聾站在窗下,眉眼難掩喜色,飛快朝她打著手語:
夫人,溫姑娘來了!
穆惠君當即拉起糖糖,緊緊攥住她的小手,快步朝院門口走去。
剛踏出廊下,便見一行人靜靜站在院門處。
她一眼就瞧見了,被眾人小心簇擁在正中的溫續春。
依舊是秀潤的臉,靈動的眼,可這般年紀,竟已滿頭白髮,在天光下刺得人眼睛發酸。
穆惠君心神劇顫,千言堵在喉間,半晌吐不出一字。
溫續春望見廊下的穆惠君,眸子猛地睜大,轉瞬,酸澀心疼一股腦翻湧上來。
她快步迎上前,牢牢攥住了穆惠君微涼的手掌。
「穆姨,這些年……我和阿晝叫您憂心了。」
當年她診脈後,便知穆姨身子虧空,可短短六載,也不至於蒼老憔悴到這般地步。
此話一出,穆惠君眼底瞬間蓄滿熱淚,指尖微微發顫,輕輕撫上溫續春的頭。
「阿春,是你……是你受苦了。」
一旁,糖糖好奇打量著溫續春,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眉眼發亮:
「姐姐!是姐姐!」
溫續春看過去,一眼認出了糖糖。
她連忙側首,望向院門口立著的向延章。
向延章自看見棠棠的那一瞬,便釘在了原地。
不必查驗胎記了,這孩子的眉眼,活脫脫就是維楨年少時的模樣啊!
虧欠、疼惜與羞愧一股腦翻湧而上,他紅了眼眶,連上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他對不起兒子兒媳,對不起自幼離散的棠棠。
穆惠君早已知悉內情,當年君臣宴上,若不是她與向延章神色相交,或許向家夫婦便不會遭此橫禍。
一念及此,她滿心虧欠,牽著糖糖,緩步朝向延章走去。
溫老和殷伯識趣退開。
林懷恪扶著老師,滿是心疼擔憂。
「老師,棠棠過來了。」
向延章驟然抬眼,便見棠棠站在離他數步之外。
她的眸子澄澈天真,好奇地上下打量他,眼底卻是全然的陌生。
穆惠君含淚道:「糖糖,姨是怎麼教你的?」
糖糖歪了歪腦袋,沒有半分遲疑,脆生生開口喚道:「祖父!」
這一聲輕喚落入耳中,向延章渾身一顫,兩行渾濁老淚順著面頰滾滾落下。
糖糖被他這模樣唬了一跳,身子一縮,躲到了穆惠君身後,只探出半張小臉悄悄望他。
向延章心頭驟然一緊,下意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分毫。
穆惠君見狀,正要將糖糖再讓出來。
向延章卻忽然想到什麼,顫巍巍抬手探入懷中,摸出個物件。
溫續春定睛看去,是一隻舊撥浪鼓。
木料已經磨得溫潤發亮,看得出主人多年悉心收著,半點磕碰都無。
向延章指尖抖得厲害,輕輕一晃。
「啷……啷……」
清淺的鼓聲,在安靜的小院裡緩緩漾開。
糖糖聽見聲響,目光落在那隻撥浪鼓上。
向延章淚眼朦朧,揚起慈和的笑。
「棠棠,這是祖父親手做的撥浪鼓。你年幼時最是愛它,祖父一直好好收著呢。來,拿著。」
他說著,手上不停,一下,又一下,緩緩搖動。
啷啷的鼓聲,在院中悠悠不絕。
糖糖望著那隻撥浪鼓,原本滿是好奇的眼眸忽而透出幾分茫然,漸漸蒙上了水汽,最後竟怔怔落下淚來。
溫老看到此處,與溫續春對視了一眼。
溫續春眼裡已漾開欣喜。
糖糖有反應!
說明她心底深處,舊記憶還留著!
向延章瞧見棠棠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以手掩面,低泣出聲。
棠棠,他的棠棠啊,受了好多苦。
他都造了什麼孽啊!
院子裡,諸人無聲。
向延章怕嚇到棠棠,連泣聲都拼命壓得低。
……
屋內。
棠棠手裡緊緊攥著撥浪鼓,坐在塌沿,目光定定落在一旁的向延章身上。
她認不得向延章,但許是血脈牽繫,又或是向延章的目光太過溫軟慈愛,叫她生出了幾分莫名的親近。
溫老坐在一旁,指尖搭在棠棠腕間,正凝神細細診脈。
溫續春見狀,輕輕扯了扯穆惠君的衣袖,壓低聲音喚她:「穆姨……」
穆惠君會意,朝外瞥了一眼。
二人一同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