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沈書黎靠在柔軟的床頭,視線冷漠地盯著屏幕上那行惡毒的文字。
「死在賀家沒有?」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真讓人失望,他不僅沒死,昨晚還睡得挺香。
甚至還把京圈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太子爺當了一整夜的抱枕。
沈書黎手腕翻轉,「啪」的一聲將手機倒扣在床頭柜上。
徹底隔絕了沈震業那些發瘋的咒罵。
他掀開被子下床。
賀家傭人的效率高得驚人。
床尾凳上早就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休閒服。
看面料和剪裁,全是沒剪吊牌的當季高定。
沈書黎隨手拿起來套在身上。
衣服的尺碼是按照正常成年男性的標準準備的。
穿在他這副常年營養不良、消瘦單薄的骨架上,明顯大了一圈。
領口歪斜著滑下,露出一大片冷白色的皮膚,和鎖骨下方那顆隱秘的紅痣。
沈書黎對著鏡子抓了抓凌亂的頭髮。
配上他那雙總是帶著點水光的桃花眼,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睡醒的頹廢與乖軟。
他拉開門,走出客房。
「沈少爺早。」
門外站著兩名女傭,見他出來,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
態度恭敬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沈書黎在心裡挑了挑眉。
昨晚剛進門時,這群人看他的眼神還像在看一件晦氣的垃圾。
看來,昨晚那位活閻王親自餵藥、當抱枕的事跡,已經在傭人圈裡傳開了。
「餐廳在哪邊?」他揉著肚子,聲音還有些沙啞。
「您這邊請,賀總正在用餐。」
沈書黎跟著傭人穿過寬敞奢華的長廊。
還沒走進餐廳,一股濃郁鮮甜的海鮮香氣就鑽進了鼻腔。
寬大的紅木長條餐桌上,擺滿了誇張的早餐。
從熱氣騰騰的廣式早茶,到精緻的法式甜點,琳琅滿目。
而餐桌的正中央,赫然趴著一隻剛空運過來、清蒸出鍋的巨型帝王蟹。
紅彤彤的蟹殼上還冒著誘人的熱氣。
沈書黎的腳步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沈震業那個老登以為他在賀家水深火熱,正挨著各種酷刑。
誰能想到,他在這兒吃著米其林大廚做出的豪華海鮮宴。
這軟飯,真香。
主位上,賀聞璟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正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右手腕上的紫檀佛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聽到腳步聲,男人眼皮半掀,視線掃了過來。
目光在觸及沈書黎那截過分寬大的領口,和若隱若現的鎖骨時。
賀聞璟切肉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飛快地移開視線,喉結上下滾動,重新盯著盤子裡的肉。
「起得挺晚。」
男人的聲音低沉冷硬,帶著慣有的壓迫感。
沈書黎沒被這冷臉嚇退。
他慢吞吞地挪到賀聞璟右手邊的位置坐下,雙手乖巧地放在膝蓋上。
「昨晚……睡得有些沉。」
他仰起臉,拖長了尾音,「謝謝璟哥昨晚照顧我。」
「哐當。」
賀聞璟手裡的銀叉重重地磕在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誰照顧你了?」男人抬眸,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去,「別自作多情。」
沈書黎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裝,你接著裝。
手臂現在還麻著吧?
他也不反駁,只是彎著眼睛笑了笑,然後將視線死死鎖定了桌中間那隻帝王蟹。
一旁的女傭立刻上前,替他戴上透明的一次性手套,準備幫他剝。
「我自己來。」沈書黎輕聲拒絕。
他伸出蒼白細瘦的手指,抓向那隻最粗的蟹腿。
用力一掰。
「咔噠」一聲悶響。
蟹殼沒掰開,尖銳的倒刺反而狠狠扎進了他的指腹。
白皙的皮膚瞬間被劃出一道血口。
一滴刺眼的殷紅血珠冒了出來。
沈書黎倒吸了一口涼氣,觸電般縮回手。
他其實沒覺得多疼,以前在暗網出任務受的傷比這重百倍。
但在賀聞璟面前,人設不能崩。
他立刻咬住下唇,肩膀瑟縮起來,原本就水潤的桃花眼迅速蓄滿了一層生理性淚水。
就這麼舉著那根流血的手指,委屈巴巴、直勾勾地盯著主位上的男人。
像一隻討不到食吃、還被夾了爪子的貓。
賀聞璟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的視線死死盯在那滴鮮紅的血珠上。
左手不自覺地捻住了一顆佛珠,指甲深深掐進木紋里,手背青筋暴起。
「連吃個東西都不會。」
男人冷硬的聲線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沈家餓了你二十年,連腦子也跟著餓萎縮了嗎?」
話雖刻薄。
但他已經扔下了手裡的刀叉,扯過一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淨了手指。
隨後,賀聞璟傾身向前。
長臂越過桌面,直接將那盤還沒處理好的蟹腿端到了自己面前。
大廳里的傭人們紛紛屏住呼吸,連頭都不敢抬。
賀總有重度潔癖,平時吃帶殼的海鮮,全是由專業廚師剔好肉再端上來的。
他什麼時候親自動手幹過這種事?
賀聞璟拿起了旁邊的純銀蟹八件。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手裡的蟹殼。
那雙平時用來簽百億合同、掌控千億帝國命脈的手。
此刻正拿著精巧的剪刀和挑針,對著堅硬的蟹殼進行肢解。
動作優雅,卻又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強勢與力量感。
「咔嚓、咔嚓。」
清脆的剪殼聲在安靜的餐廳里迴蕩。
沈書黎托著腮,視線放肆地在男人冷峻的眉眼和滾動的喉結上打轉。
這活閻王認真幹活的樣子,還挺下飯。
幾分鐘後。
一整碟飽滿完整、白裡透紅的鮮甜蟹腿肉,被推到了沈書黎手邊。
賀聞璟重新拿過濕巾,用力擦拭著沾了少許汁水的手指。
「吃你的。」他冷冷地丟下三個字。
不再看沈書黎一眼。
沈書黎眼尾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
他拿起銀叉,叉起一塊最大的蟹肉塞進嘴裡。
肉質鮮甜軟糯,在口腔里爆開。
他滿足地眯起眼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滿堅果的小倉鼠。
賀聞璟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
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了些許,深邃的眼底飛快地划過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度。
二十分鐘後,早餐結束。
賀聞璟站起身,接過管家遞來的外套,準備出門前往賀氏集團。
沈書黎嘴裡還叼著半塊吐司。
見男人起身,他立刻邁開腿,踩著拖鞋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別墅玄關。
賀聞璟換好皮鞋,直起身子。
回頭就看到少年像個送丈夫出門的小嬌妻一樣,乖乖站在門框邊。
寬大的領口隨著他的動作滑落得更低。
「璟哥,路上小心。」
沈書黎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軟軟地揮了揮。
賀聞璟捻著佛珠的動作停下。
他盯著沈書黎看了兩秒,喉嚨有些發緊。
男人什麼也沒說,只是生硬地轉過身,大步走出大門。
庭院裡,黑色邁巴赫已經等候多時。
賀聞璟彎腰坐進后座。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林特助坐在副駕駛,一邊翻看行程表,一邊通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觀察老闆的臉色。
剛才在玄關那一幕,他可全都看在眼裡。
「賀總。」
林特助沒忍住,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這位沈少爺裝乖的痕跡,是不是太重了點?」
這種豪門送來的金絲雀,他見得多了。
哪個不是變著法子想討好上位者。
賀聞璟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閉上眼,拇指緩緩摩挲著帶有體溫的紫檀佛珠。
腦海里全是剛才少年叼著吐司、揮手告別的模樣。
「那就讓他裝。」
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在這封閉的車廂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