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書黎軟綿綿地倒下,被一隻寬大有力的手掌穩穩托住了後腰。
那股透骨的涼意,順著相觸的布料直達賀聞璟的掌心。
男人下頜線猛地繃緊,正要開口訓斥這人不愛惜身體。
可下一秒,他的聲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沈書黎原本死死捂著嘴的手,因為脫力而頹然垂落。
賀聞璟低頭看去,目光驟然凝滯。
那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背上,沾著刺眼的殷紅。
指縫間,一縷鮮血正順著少年細瘦的指節往下滴落。
吧嗒。
一滴血珠砸在了賀聞璟高定皮鞋的鞋面上。
血。
賀聞璟腦子裡「嗡」的一聲。
耳根處那點因為一句「璟哥哥」而泛起的陌生燥熱,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猶如實質的暴戾與慌亂。
「沈書黎!」
男人的聲音不再有平時的冷厲和沉穩,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重量輕得離譜。
賀聞璟感覺自己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二十二歲的成年男人,而是一把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枯骨。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花園,一腳踹開了主屋半掩的雕花大門。
「管家!人死哪去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整個賀家莊園瞬間被這聲暴吼驚醒。
老管家連滾帶爬地從偏廳跑出來。
當他看到賀總懷裡面如死灰的少年,以及男人襯衫上沾染的點點血跡時,嚇得腿都軟了。
「賀……賀總,沈少爺這是怎麼了?」
「讓林宇立刻去啟動頂樓的直升機!」
賀聞璟抱著人快步踩上環形樓梯,頭也不回地怒吼。
「去南山別墅,把秦肆給我弄過來!少一根頭髮,我拿你們是問!」
管家跌跌撞撞地撲向座機打電話。
客房的實木門被一腳踹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賀聞璟把人小心翼翼地放進柔軟的被褥里。
沈書黎雙眼緊閉,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其實他現在還有幾分清醒。
只是肺管子像被碎玻璃渣狠狠刮過,疼得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在這具破爛身體裡暗自咬牙。
這波虧大了。
早知道這具身體廢成這樣,剛才就不該為了逗那老古板去迎那陣秋風。
賀聞璟站在床畔。
他垂下眼眸,看著自己指尖沾染的那一抹紅,胸口像被巨石壓住,呼吸發沉。
傭人端著熱水和毛巾戰戰兢兢地等在旁邊。
賀聞璟一把奪過溫熱的濕毛巾。
他彎下腰,動作生澀地靠近沈書黎的臉。
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只有唇角的血跡紅得觸目驚心。
賀聞璟用毛巾一點點擦去他唇邊的血。
常年握槍、拿筆的粗糙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少年柔軟的唇瓣。
動作已經放到了最輕,生怕力氣大一點,這人就會像瓷娃娃一樣碎掉。
沈書黎覺得嘴唇被擦得有些發麻。
他不滿地哼唧了一聲,眉頭皺得更深。
少年無意識地偏過頭,臉頰蹭到了賀聞璟虎口處的薄繭。
賀聞璟捻著毛巾的手指瞬間僵住。
下一秒,一隻冰涼的手從被子裡探出,憑著本能抓住了賀聞璟的食指。
那隻手攥得很緊,像是在溺水時抓住了唯一一塊浮木。
賀聞璟喉結劇烈翻滾。
他沒有抽回手指,任由那股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知道疼還去吹風。」
男人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兇狠。
但他反手將那隻冰涼的爪子整個包進掌心,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它。
十分鐘後。
窗外突然傳來螺旋槳巨大的轟鳴聲。
狂風卷得花園裡的薔薇花瓣漫天飛舞。
客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京市第一神醫秦肆,穿著一套騷包的酒紅色真絲睡衣,腳上還趿拉著一雙毛拖鞋。
他頭髮凌亂,被兩個黑衣保鏢一左一右地架了進來。
「賀聞璟你瘋了是不是!」
秦肆雙腳剛落地,就指著賀聞璟破口大罵。
「老子好不容易休個假,正做夢娶媳婦呢,你讓保鏢把我從被窩裡強行扛上直升機?」
「我這可是拿手術刀的手!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賀聞璟冷冷地轉過頭。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泛著駭人的紅血絲,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閉嘴。滾過來看看他。」
秦肆被他這眼神看得後背一涼。
他這才注意到,賀聞璟那件昂貴的定製襯衫上,竟然沾著刺眼的血跡。
而一向有嚴重潔癖的活閻王,此刻正緊緊握著床上那個少年的手。
「喲,你這萬年老鐵樹,開花了?」
秦肆挑了挑眉,嘴上依舊不把門。
但他動作卻沒停,麻利地提著醫藥箱走到床邊。
當看清沈書黎那張漂亮卻慘白的臉時,秦肆吹了聲口哨。
「這誰家的小可憐,被你折騰得吐血了?你這口味夠野的啊。」
「他吹了冷風。」
賀聞璟沒理會他的調侃,聲音緊繃到了極點。
「治不好他,你那家私人醫院明天就可以關門了。」
秦肆翻了個白眼。
他沒好氣地拖過一把椅子坐下,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按在沈書黎細瘦的手腕脈搏上。
賀聞璟站在一旁,下頜緊繃。
視線一寸不離地盯著秦肆的手。
一秒。
兩秒。
房間裡只剩下儀器和呼吸的聲音。
秦肆原本掛在臉上的戲謔與不耐煩,在指尖探查到脈象的瞬間,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秦肆猛地抬起頭。
他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床上面色慘白的少年。
隨後,他轉過頭,用一種看怪物一樣的眼神,死死盯著賀聞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