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嫂把那隻白瓷碗穩穩地放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碗裡那濃黑如墨的藥汁,還在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滾著熱氣。
黃連混雜著不知名苦草的澀味,像是一隻有形的手,直接掐住了沈書黎的喉嚨。
他看著那碗仿佛在冒著黑氣的「毒藥」,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滿臉都寫著生無可戀。
這比他當年在暗網出任務中彈時,挖子彈還要讓他難受。
「趁熱喝。」
賀聞璟站在沙發旁,居高臨下地發號施令。
男人剛強行幫他套完那條厚重的秋褲,此刻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張嫂見狀,十分有眼力見地退出了主臥。
臨走前,還體貼地幫他們帶上了房門。
偌大的房間裡,瞬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書黎往沙發的角落裡縮了縮,被毛茸茸秋褲包裹的雙腿屈了起來。
「能不喝嗎?」
他仰起頭,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霧蒙蒙地望著賀聞璟。
「秦醫生雖然說我虛,但我覺得……穿了你給的秋褲,已經很暖和了。」
賀聞璟不為所動。
男人修長的手指端起那隻白瓷碗。
瓷器與桌面摩擦,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音。
「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灌你。」
他冷著臉,將藥碗直接遞到了沈書黎的嘴邊。
滾燙的熱氣撲在沈書黎蒼白的臉上。
那股直衝天靈蓋的苦澀味道,讓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硬抗肯定是行不通的。
這位活閻王向來說到做到,真惹急了,指不定怎麼捏著下巴硬灌。
沈書黎眼睫微垂,長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狡黠。
他索性不躲了。
那隻剛剛在反抗穿秋褲時耗盡了力氣的手,慢吞吞地從抱枕底下探了出來。
蒼白細瘦的指尖,並沒有去接那隻燙手的白瓷碗。
而是越過那碗黑漆漆的藥汁。
精準地、一把攥住了賀聞璟垂在胸前的黑色暗紋領帶。
賀聞璟呼吸猛地一滯。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訓斥這小瘋子的大膽行徑。
沈書黎便借著拽領帶的力道,整個身子猛地往前一撲。
「砰。」
一聲並不沉重的悶響。
沈書黎單薄纖瘦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撞進了賀聞璟寬大堅硬的胸膛里。
男人另一隻手還端著那碗滾燙的藥汁。
為了不讓藥水灑出來燙到懷裡的人,賀聞璟只能僵硬地往後仰了仰身子。
原本居高臨下的壓制姿態,瞬間變成了被迫承受的擁抱。
「沈書黎。」
賀聞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咬牙切齒的警告意味。
「鬆手。」
他向來厭惡別人的觸碰,更別說現在這人正像只沒骨頭的貓一樣,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沈書黎不僅沒鬆手,反而將手指在領帶上又纏繞了兩圈。
他順勢將下巴抵在了賀聞璟緊實的胸肌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定製襯衫面料。
沈書黎能清晰地聽見,男人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動得有多麼劇烈而失控。
「璟哥……」
少年微微仰起頭。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沈書黎的鼻尖幾乎能擦過賀聞璟冷硬的下頜線。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沉香木氣味,將沈書黎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他眨了眨眼,聲音軟得像是含了一口拉絲的蜜糖。
「嘴巴里已經很苦了。」
沈書黎放慢了語速,尾音帶著一點黏糊糊的輕顫。
「昨天喝的藥,到現在還在發苦。再喝的話,真的會吐出來的。」
他說話時,溫熱綿軟的呼吸毫無阻擋地噴灑在賀聞璟凸起的喉結上。
一下,又一下。
像是一把柔軟的刷子,在賀聞璟最敏感的神經上來回撩撥。
賀聞璟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成了一塊鐵板。
那串平時用來壓抑情緒的紫檀佛珠被留在了茶几上,他此刻連尋找寄託的物件都沒有。
男人的喉結不受控制地、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圈。
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的一聲,斷得乾乾淨淨。
他垂下深邃的眼眸,看著懷裡的少年。
沈書黎的眼尾還帶著剛才掙扎出的薄紅。
那雙淺色的唇瓣因為委屈而微微撅起,泛著一層水潤的光澤。
在這張毫無血色的臉上,顯得格外生動招人。
賀聞璟的視線,像被強力膠水死死粘住了一樣,定格在那兩片唇上。
男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灼熱。
端著藥碗的手指,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
「別撒嬌。」
賀聞璟聲音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狠狠滾過。
但這句本該充滿殺傷力的警告,此刻聽起來卻沒有絲毫的威懾力。
反而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妥協與無奈。
沈書黎敏銳地聽出了他語氣里的鬆動。
他得寸進尺地用鼻尖蹭了蹭男人的襯衫領口。
「璟哥最好了,不喝行不行?」
少年的手還在領帶上輕輕往下拽了拽。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賀聞璟不得不順著力道低下頭,離他更近。
兩人呼吸徹底交錯。
賀聞璟覺得口乾舌燥,喉嚨里仿佛燒著一團火。
這小瘋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副直白勾人的模樣有多要命。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視線從那張水潤的唇上移開。
「不行。」
他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試圖找回千億總裁的威嚴。
但下一秒,賀聞璟的動作卻完全背叛了他冷硬的語氣。
他單手穩穩地托著那碗藥,另一隻手探入了西裝長褲的口袋裡。
摸索了一下。
那顆原本是準備用來自己在商場壓菸癮的橘子味軟糖,被他夾在了指尖。
賀聞璟鬼使神差地,單手剝開了那層透明的糖紙。
一陣清甜微酸的橘子香氣,瞬間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驅散了空氣中大半的黃連苦味。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那顆晶瑩剔透的橘色軟糖,遞到了沈書黎的嘴邊。
「張嘴。」
賀聞璟的聲音低沉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絲隱秘的蠱惑。
沈書黎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這位殺伐果斷的老古板,身上竟然還隨身帶著這種哄小孩的玩意兒。
他乖乖地張開嘴。
賀聞璟將那顆橘子糖塞了進去。
指腹在收回時,不可避免地擦過了少年柔軟溫熱的下唇。
粗糙的薄繭與細嫩的唇瓣相觸。
那觸感,像是一股細小卻猛烈的電流,直接從賀聞璟的指尖竄進了心臟。
男人的手徹底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沈書黎含著那顆糖,蒼白的臉頰微微鼓起一小塊,像只正在進食的倉鼠。
橘子的甜味似乎連周圍的空氣都染上了曖昧的顏色。
賀聞璟的視線,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張被糖果水汽潤濕的唇上。
顏色比剛才更紅了。
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讓人忍不住想要低頭去品嘗。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完全靜止了。
賀聞璟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危險的念頭。
他想嘗嘗。
那顆橘子糖,在少年嘴裡到底有多甜。
這個荒唐的念頭剛一冒出來,賀聞璟自己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剛才在想什麼,又在做什麼。
他賀聞璟,竟然被一個男人,還是沈家送來的病秧子,撩撥得差點失控擦槍走火。
「喝藥。」
賀聞璟猛地站起身。
他將那碗黑漆漆的藥汁重重地擱在大理石茶几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碰撞聲。
原本被沈書黎攥在手裡的領帶,也因為他突然的起身後退,被硬生生扯脫了出去。
沈書黎嘴裡還含著那顆甜滋滋的橘子糖。
他仰頭看著突然變了臉的男人,眼底滿是不解。
「璟哥……」
「閉嘴。趁熱喝完。」
賀聞璟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聲音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甚至不敢再看沙發上那個人一眼。
男人轉過身,邁開長腿,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向門口。
實木房門被用力拉開,又重重地關上。
走廊里傳來他略顯凌亂的沉重腳步聲。
背影透著慌亂,直奔二樓書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