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那些虛名,算什麼。」
少年軟糯中透著篤定的嗓音,在空曠靜謐的房間裡落下。
伴隨著那帶著白茶清香的溫熱吐息,這幾個字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賀聞璟的心尖上。
男人渾身的肌肉猛地一緊。
他環在沈書黎腰間的那條強壯手臂,驟然收縮。
那股冷冽狂暴的沉香木氣味,在此刻化作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懷裡的少年死死地網在自己的領地中央。
賀聞璟沒有說話。
男人低下頭,把臉深深地埋進那截散發著清香的冷白頸窩。
粗糙帶繭的大掌,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少年單薄纖瘦的脊背。
他在用這種近乎貪婪的肢體接觸,確認著這個人在他懷裡的真實感。
……
時間,就像指間抓不住的細沙。
在日復一日的平淡與喧囂中,悄無聲息地滑落。
五年後。
冬日的京市,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將占地廣闊、猶如中世紀古堡般的賀家莊園。
蓋上了一層厚厚實實、純潔無瑕的白毯。
主宅一樓大廳。
巨大的歐式壁爐里,正燃燒著上好的果木。
木柴在高溫下發出「劈啪」的清脆爆裂聲,暖橘色的火光跳躍著。
將這間寬敞奢華的大廳,烘托得暖意融融。
「喵嗚……」
一聲慵懶拉長、透著十足大爺氣息的貓叫聲,在波斯地毯上響起。
一隻體型龐大、圓潤得像個黑色實心保齡球的貓。
正四腳朝天地癱在地毯中央。
煤球這五年來,在賀家莊園上下毫無底線的投餵下,體重成功突破了貓科動物的極限。
它現在就算想翻個身,都需要藉助在地上打滾的慣性。
「煤球,你再吃下去,明天就得掛急診去抽脂了。」
十歲半的賀知念穿著一套粉色草莓圖案的加厚家居服。
小女孩手裡拿著一根帶著羽毛的逗貓棒,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黑貓那肉乎乎的肚皮。
五年的時光。
當年那個在孤兒院裡瘦骨嶙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張粉雕玉琢的臉龐上,褪去了怯弱。
眉眼間,竟然在潛移默化中,染上了幾分沈書黎那種漫不經心、清冷腹黑的影子。
賀知念放下手裡的逗貓棒,嘆了口氣。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寬大的茶几,看向窩在壁爐旁邊那張單人羊絨沙發里的那個人。
沈書黎穿著一件白色的寬鬆高領毛衣。
整個人像是一隻沒有骨頭的貓,深陷在柔軟的沙發靠墊和羊絨毯子裡。
五年過去,歲月似乎對他偏心到了頂點,沒有在那張精緻的臉上留下任何風霜的痕跡。
那張臉依舊蒼白清絕,只是比起當年那種風吹就倒的病態。
如今他的臉頰上,多了一層屬於健康人的紅潤光澤。
在老鬼那套堪稱魔鬼級別的藥膳,以及秦肆每周一次的針灸調理下。
沈書黎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早已徹底痊癒。
少年手裡捧著一台輕薄的平板電腦,正神色專注地看著星火風投最新的海外併購案數據流。
「小爸爸。」
賀知念湊過去,下巴擱在沙發的扶手上,小聲地抱怨。
「我今天的奧數卷子早就寫完了。大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小女孩撅著嘴,「他說好今天下雪要早點回來給我烤紅薯的。」
話音剛落。
大廳那兩扇厚重的純銅雕花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股夾雜著冰雪氣息的刺骨寒風,瞬間順著門縫涌了進來。
賀聞璟穿著一身深黑色的高定羊絨大衣,肩頭還落著幾片未化的雪花。
男人邁開長腿,踏進大廳。
五年的商海沉浮。
讓這位掌控著全球經濟命脈的活閻王,周身那股上位者的壓迫感愈發深沉內斂。
不怒自威的冷厲氣場,足以讓任何人膽寒。
他脫下沾著雪花的大衣,隨手遞給迎上來的傭人。
那雙深邃狹長的丹鳳眼,在踏入家門的第一時間,便精準無誤地越過寬廣的大廳。
死死地鎖定了壁爐前那個白色的身影。
「回來了。」
沈書黎連頭都沒抬,視線依舊停留在平板屏幕上那堆複雜的報表里。
只用那帶著些許鼻音、慵懶軟糯的嗓音,隨口打了個招呼。
賀聞璟左手捻著紫檀佛珠,木珠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他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卻沒有立刻靠近沙發。
而是站在距離沈書黎一步遠的地方,定定地看著窩在毯子裡的少年。
「林宇說,你今天下午沒喝老鬼送來的固本湯。」
賀聞璟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質問。
沈書黎敲擊屏幕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
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飛快地划過一絲做賊心虛的暗光。
「那藥太苦了。」
沈書黎理直氣壯地狡辯,身子往後縮了縮。
「秦肆上個月複查的時候都說了,我的身體早就徹底痊癒了。我現在連個噴嚏都不打,還喝那玩意兒幹什麼。」
「誰說痊癒了就可以不喝?」
賀聞璟上前一步。
男人帶著薄繭的大手直接伸出,毫不留情地抽走了少年手裡的平板電腦。
「沒商量。等會看著你喝完。」
賀聞璟的聲音冷硬如鐵,在關於沈書黎身體的任何事情上,這位千億總裁從來不知道妥協兩個字怎麼寫。
旁邊的賀知念捂著嘴,看著兩個爸爸鬥嘴,偷偷笑了起來。
「大爸爸,小爸爸他不僅沒喝藥。」
小女孩毫不猶豫地選擇大義滅親,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沈書黎。
「他下午還偷偷吃了一個冰淇淋。張奶奶攔都攔不住。」
沈書黎瞪圓了桃花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吃裡扒外的「漏風小棉襖」。
賀聞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沙發的兩側扶手上。
將沈書黎徹底困在一個無法逃離的狹小空間裡。
那股冷冽的沉香木氣味,瞬間將少年嚴嚴實實地包裹。
「吃冰?」
賀聞璟滾燙粗重的呼吸,直接噴灑在沈書黎的鼻尖上。
「沈書黎。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幾年脾氣變好了,管不住你了?」
沈書黎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冷峻臉龐。
這老男人。
五年來,那股子要把他當成瓷娃娃供起來的戀愛腦病症,非但沒有治好,反而病入膏肓了。
星火風投和賀氏集團聯手。
早就在他們的雷霆手段下,成了全球商界不可撼動的巨無霸。
這男人在外面殺伐果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回到家,卻只盯著他吃沒吃冰淇淋,喝沒喝苦藥。
「沒吃完。」
沈書黎伸出細瘦蒼白的手指,輕輕勾住男人襯衫的第二顆紐扣。
指尖在那微涼的紐扣邊緣,帶著幾分討好地慢慢畫著圈。
「就吃了一口。剩下的,都進煤球的肚子裡了。」
躺在地毯上的胖黑貓聽到自己的名字,配合地甩了甩尾巴,無辜地「喵」了一聲。
「你拿貓來擋槍。」
賀聞璟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大掌一把扣住那只在胸口作亂的細瘦手腕。
男人粗糙的拇指指腹,在少年腕骨內側的脈搏處輕輕摩挲,帶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
賀知念見勢不妙。
小丫頭熟練地抱起地上那團重達十幾斤的黑貓。
「哎呀,煤球好像餓了,我帶它去後院吃罐頭!」
小女孩一邊說著,一邊頭也不回地往大廳外面跑去。
把這寬敞的空間,留給了這兩個每天都要膩歪幾百遍的家長。
客廳里,只剩下壁爐燃燒的劈啪聲。
賀聞璟直起身,在沙發邊緣坐下。
他將沈書黎微涼的腳踝放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用寬厚灼熱的手掌輕輕焐著。
另一隻手,拿過茶几果盤裡的一隻橘子。
修長骨感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剝開橘皮。
清新的柑橘香氣,混合著沉香木的味道,在暖氣充足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張嘴。」
賀聞璟掰下一瓣橘子,細緻地剔去上面白色的橘絡。
遞到少年的唇邊。
沈書黎就著他的手,咬下那瓣橘子。
酸甜的果汁在口腔里化開。
少年的嘴唇不經意間擦過男人帶著槍繭的指腹。
賀聞璟的呼吸猛地一滯。
「甜嗎。」
男人的聲音低啞得可怕,那雙深邃狹長的丹鳳眼裡,幽暗的火苗開始危險地翻湧。
「酸。」
沈書黎嚼著橘子,桃花眼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沒有某人吃醋的時候酸。」
賀聞璟捏了捏他腳踝上的軟肉,力道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
「今天星火風投的跨國會議,北美區那個新上任的執行官,一直盯著你的視頻窗口看。」
男人冷哼了一聲,語氣里的酸味幾乎要溢出大廳。
「我已經讓林宇通知人事部,明天就把他調去非洲分部開荒。」
沈書黎差點被橘子汁嗆到。
「賀聞璟,你講不講理。人家只是在等我下達數據轉移的指令。」
「我不講理。」
賀聞璟又塞了一瓣橘子進他嘴裡,堵住他替別人辯解的話。
男人低下頭,目光死死地鎖住少年。
「賀家我說了算。誰敢多看你一眼,我就讓誰滾蛋。」
沈書黎看著男人那副理直氣壯的霸道模樣,心頭軟成一片春水。
這五年。
他們並肩站在權力的巔峰。
那些曾經躲在暗處算計的敵人,早就在他們的聯手絞殺下,化為了歷史的塵埃。
沒有了仇恨,沒有了陰謀。
只剩下這種細水長流、卻又時時刻刻充滿占有欲的人間煙火。
「老古板。」
沈書黎咽下嘴裡的橘子,身體微微前傾。
他伸出雙手,主動環住男人堅硬挺闊的脖頸。
壁爐的火光,在兩人交錯的身影上跳躍。
賀聞璟順勢將人緊緊抱進懷裡,下巴擱在少年單薄的肩膀上。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狂風卷著大團大團的雪花,扑打在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
賀聞璟深邃的眼眸,看著窗外的飛雪。
腦海里,突然閃過多年以前的那個冬夜。
那個渾身濕透、被扔在賀家大門外、像只流浪貓一樣瑟瑟發抖的單薄身影。
「幸好。」
賀聞璟粗糙的手掌撫著少年的後背。
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穿越歲月的後怕和慶幸。
「那天晚上,我把你撿了回來。」
他收緊了手臂,仿佛要把懷裡的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不然,我這輩子,大概只能守著那堆破銅爛鐵,孤獨終老。」
沈書黎靠在他懷裡。
聽著男人胸膛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他微微偏過頭。
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溫柔和狡黠的笑意。
少年微熱的嘴唇,珍重地,貼上男人冷硬的下頜線。
「不。」
沈書黎聲音輕軟,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篤定。
他直視著男人那雙深不可測的丹鳳眼。
「是我。」
「故意,跌進你懷裡的。」
這場蓄謀已久的誘捕,獵物和獵手,早就分不清彼此。
賀聞璟渾身猛地一震。
男人眼底壓抑的情潮,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
他低下頭,雙手捧起那張看了五年依然讓他心悸不已的臉龐。
「黎黎。」
賀聞璟呼吸滾燙,薄唇幾乎貼著少年的唇瓣。
「遇見你,是我賀聞璟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微熱的唇,狠狠地印了上去。
壁爐里的柴火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火光搖曳。
將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在波斯地毯上拉得無限長。
這人間煙火。
歲歲年年,皆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