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冉感覺自己被困住了。
她睜不開眼，卻又無比清醒。
耳邊是士兵的話語。
「找到李隊了嗎？」
「內有，這場暴亂來得突然，恐怕……」
所有人都說阿瓚不見了，生死未卜。
不。
阿瓚不會有事的。
她在心底無聲吶喊，一遍又一遍。
她不信。
她絕不相信，那個百戰餘生的李瓚，會就這樣消失在炮火里。
意識海翻湧震盪，灰白霧氣層層散開，又層層聚攏。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體沉睡在隔間的擔架上，虛弱、無力
她還要找他。
她還要等他。
她還要聽他親口說，他沒事，他回來了。
她心底一遍一遍虔誠祈求。
老天爺，我不求圓滿，不求安穩。
我只求我的阿瓚，平安活著。
只要他活著，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意識海輕輕震顫，溫柔的光影籠罩著她疲憊的神魂。
而現實之中，隔間裡沉睡的宋冉，睫毛劇烈顫動，眼角源源不斷的溫熱淚水，無聲浸透了枕面。
「宋冉，宋冉？」是沈蓓的聲音。
那道聲音像一根細細的引線，牢牢拽住了宋冉不不肯落地的神魂。
原宋冉漂浮在虛無里的意識，有了微弱的歸位感。
她聽見了。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混沌的霧層一點點散開，被強行鎖閉的五感，正一寸一寸艱難地復甦。
漫長的幾秒死寂過後。
模糊的光線瞬間湧入漆黑的視野，刺得她下意識眯起眼。
她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一點點對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蹲在她身側的沈蓓。
「沈蓓……」
「宋冉，你醒了！」沈蓓小心翼翼扶住她微涼的胳膊，「慢點動，別急。」
旁邊滿心愧疚的江林，也在這一刻輕輕鬆懈了一瞬，卻依舊眉眼沉重，不敢上前。
宋冉的喉嚨乾澀得發疼，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她微微動了動唇，嗓音破碎沙啞，氣若遊絲。
「李瓚……你看見李瓚了嗎？」
空氣在這一刻驟然死寂。
「宋記者，阿瓚他……還沒有消息。」江林道。
他把所有人護在了身後，護住了所有戰友，唯獨沒能護住他自己。
他虧欠李瓚，也虧欠宋冉。
「搜救隊從爆炸結束到現在，翻遍了整片塌陷廢墟，排查了所有雷區死角。」他艱難地繼續說著，字字句句都是凌遲自己的自責，「能找的地方，我們全部找遍了。」
「沒有蹤跡，半點線索都沒有。」
下落不明。
「不，不會的。」宋冉搖頭。
「他從來不會這麼輕易消失。」
她相信他。
相信他無論身處怎樣慘烈的絕境，都會拼盡全力活下去。
沈蓓看著她驟然沉靜的眉眼，心裡微微發緊，莫名覺得此刻的宋冉，清醒得可怕。
上一世，這場暴亂看似徹底平定，所有出面襲擊的暴徒盡數抓捕。
她記得。
那場混亂的戰役尾聲，有一個頭目，始終沒有落網。
彼時的她，彼時的所有人，都被短暫的和平蒙蔽，無人在意這漏網之魚。
直到此刻，所有碎片驟然拼接完整。
一切都對上了。
敵軍假意投降、刻意示弱，麻痹維和隊布防。
黎明時分精準突襲，定點爆破核心防線。
他們的目標，是阿瓚。
那個漏網的頭目，用一場盛大的炮火暴亂，掩人耳目。
用一次全員失聯的空白，製造他戰死的假象。
讓所有人以為，英雄殉國，葬身廢墟。
她怎麼忘了。
她怎麼能忘了上一世那個漏抓的頭目！
宋冉腦海里飛速翻湧著上一世所有被她忽略的零碎記憶。
她抬眼，看向錯愕佇立的江林。
「江林，別查廢墟了。」
「阿瓚不在爆炸區，他在西郊。」
「西郊廢棄工業園區，地底有舊時代遺留的隧道暗堡。」
「阿瓚在那邊。」
話音剛剛落盡，一股無形的重壓猛地砸落在宋冉身上。
那些屬於上一世的記憶，本是不該被現世道破的隱秘。
她強行將輪迴里窺見的結局直白說出口，窺探命運的反噬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心口猛地一陣尖銳絞痛，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五臟六腑。
宋冉知道，她本不該道破天機。
一旦吐露，就要承受命運施加的懲罰。
可她顧不得了。
比起自身要承受的代價，她更怕重蹈覆轍。
宋冉疼得渾身微微發顫，五臟六腑像是被反覆碾磨。
「宋冉，你怎麼了？」
沈蓓連忙伸手扶住宋冉，掌心觸到的肌膚涼得嚇人。
一旁的江林臉色緊皺眉頭。
他從未見過這樣詭異的狀態。宋冉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卻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酷刑，痛得額頭青筋暴起。
「哪裡不舒服？我叫軍醫。」
「別……不用，沒休息好而已。」
宋冉艱難開口。
「快去。」
江林什麼話也沒再說，轉身掀開帘子沖了出去。
簾外傳來他急促的吼聲：「一組二組，換裝備！跟我走！」
營地風聲驟緊，車輛引擎轟然發動，一隊士兵攜著槍械與探照燈，全速朝著西郊廢棄工業園疾馳而去。
而此刻，城郊地底百米深的暗堡，是永遠不見天光的地獄。
潮濕的泥水漫過腳踝，陰冷刺骨，碎石鐵鏽混著血腥氣死死悶在封閉的隧道里，渾濁、窒息。
李瓚被粗重的鐵鏈鎖在冰冷石壁上，手腕、腳踝的皮肉早已被磨得翻卷潰爛，鐵鏈深深嵌進骨縫，一動就是鑽心的劇痛。
爆炸那一刻的重傷本就沒來得及救治，斷裂的肋骨、震傷的耳膜、撕裂的肩背傷口，全部暴露在陰冷潮濕的地底。傷口泡在冷水裡，發炎、腫脹、潰爛，每一寸骨頭都在無聲叫囂著疼。
昏暗搖曳的燭火下，幾道黑影佇立在他身前。
正是那場暴亂里唯一漏網的殘餘頭目與他的親信。
「李瓚，不愧是華國最出色的拆彈專家。」頭目踩著積水緩步上前，語氣陰惻殘忍，「骨頭倒是硬得很。」
李瓚垂著眼，長睫覆住眼底所有情緒，臉色慘白如紙，薄唇毫無血色。
他不說話，只死死抿著唇，脊背哪怕被鐵鏈拖拽得佝僂，依舊透著軍人寧死不屈的挺拔。
頭目俯身，湊近他耳畔，字字陰毒：「只要你肯為我們做事，我立刻給你治傷，給你體面。」
李瓚眼底一片寒寂，連餘光都懶得施捨。
叛國通敵，辱軍辱志，他死一萬次都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