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虞睜開眼,頭鈍痛得厲害。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跪到了地上,手心裡全是汗,還有血。
血珠正沿著手腕往下流,滲進手鐲的縫隙。
鐲子忽然亮了。
一圈極柔的綠光從她腕間盪開,像春夜雨後的第一陣風,溫吞吞地掃過她的皮膚。
吳虞渾身一激靈,像被人從很深的水底撈了出來。
她大口喘著氣,耳朵里的嗡鳴慢慢褪去,視野重新清晰起來。
吳虞咬著後槽牙站起來,袖子在掌心一擦,把血往扇子上一抹。
扇骨微微發亮,映出幾步外黑瞎子的臉。
黑瞎子靠坐在牆邊,眼神空得厲害,嘴卻在動,像在跟誰說話。
吳虞叫了他一聲。沒有回應。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動。
吳虞沒有猶豫。
她靠近的那一瞬,黑瞎子突然轉頭。
他眼中沒有聚焦,動作卻快得驚人。狗腿刀從下往上斜撩,直取她腰腹。
吳虞腳步一錯,側身讓開。
第二刀又來,刀刀都是要命的狠。
吳虞不攻,只防。
她的扇子在他刀鋒間穿來繞去,偶爾「鐺」地一聲撞出火星。
她想找機會把他按倒,但他步法極油,根本不留空當。
吳虞被他逼到牆邊,一腳踩上牆面,借力從他頭頂翻過去。
黑瞎子回身一抓,剛好抓到她的腳踝。
吳虞被拽下來,借勢一個旋身,一腳踢在他後膝,黑瞎子單膝一跪,刀仍沒脫手。
吳虞沒給他喘息,整個身子撲上去,把人往地上一壓,左膝抵住他持刀的手,右手並指,極快地點向他頸側。
黑瞎子猛地一掙,像要反擊。
吳虞咬破指尖,往他眉心一抹。
黑瞎子整個人一僵。
他眼睛裡的空像被什麼東西砸碎了,瞳孔重新聚起來,滿頭滿臉的汗。
他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吳虞仍壓著他,氣息不穩。黑瞎子先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小老闆……你怎麼騎我身上?」
吳虞手起扇落,拍在他腦門上。
黑瞎子「嗷」了一嗓子,倒是徹底醒了。
吳虞把血抹在他耳後,又給了他一枚藥片。
黑瞎子咽下去,乾嘔了兩聲,才說:「我剛剛看見我認識的人死了。還我殺的。」
吳虞沒說話,只拍拍他肩:「都是假的。」
她站起來,轉頭去看張起靈。
張起靈不在原來的位置。
他站在幾米外的迴廊中間,背對著他們。
吳虞走過去,腳還沒停,張起靈就轉了過來。
吳虞心頭猛地一沉,他的眼神是空的。
她慢慢靠近。
一步。
兩步。
第三步還沒落下,張起靈就動了。
他出手極快,角度刁鑽,不帶半分猶疑。
吳虞偏頭,刀鋒擦著她耳畔掠過,斬斷了兩根碎發。
她沒有退。她知道不能退。一退,他就會追。
兩人在極窄的迴廊里交手,張起靈沒有用刀,只靠拳腳。
但那已經夠狠了。
一拳擦著她肩頭砸在牆上,石屑飛濺。
吳虞抬扇橫擋,被震得連退三步。
黑瞎子在後面急得不行,想過來幫忙,被吳虞喝住。
她喘著氣,看著張起靈的眼睛。
「小官。」她叫了一聲。張起靈沒有停。他再次逼上來。
吳虞沒有還手。她側身避開,手腕一轉,扇子收進袖中。
她迎著張起靈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張起靈一拳擦著她臉側,她沒躲。她甚至沒眨眼。
張起靈的第二拳停住了。
不是因為她近,而是因為她的氣息。她離他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她掌心的血腥味。那味道里混著極淡的、別人聞不出來的甜香,是吳虞身上才有的。
張起靈的動作忽然僵住了。他的拳頭還懸在半空,指節微微發抖。
吳虞抬起手,把沾著血的掌心貼上他的臉。
她說:「小官,我是吳虞。」
他沒有說話,只直直看著她。
吳虞又說:「你醒了。我們還在墓里。」
張起靈緩緩放下手,像從一場漫長的、無邊際的夢中走回來。
他忽然伸出手,把人拉進懷裡。
吳虞沒動,由他抱著。他的呼吸很淺,身體卻繃得像一張弓。
吳虞把手貼在他後心,輕輕拍著。
白瑪溫柔的聲音響起:「小官,阿媽在。阿虞也在。你醒過來啦。」
張起靈閉著眼,把臉埋進吳虞頸窩。他沒有說話。
吳虞感覺到有很輕很輕的濕意,落進她的領口。
她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裡,直到他的呼吸一點一點穩下來。
黑瞎子靠在牆邊,沒過來。
他耳朵里也聽見了白瑪的聲音,因為吳虞先前把血抹在了他耳後。
他聽見她說:「都過去啦。」
黑瞎子也閉了閉眼,把臉埋進自己那隻還帶著血腥氣的手掌里。
他什麼都沒問。有些時候,能再聽見那些人說話,就已經是福氣。
他還挺羨慕啞巴的。
張起靈抱了她很久。
最後是吳虞先動了動,仰起臉,小聲說:「你再不鬆手,我就要被勒暈了。」
張起靈手臂鬆了一點,卻沒完全放開。
吳虞由著他,只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沖不遠處的黑瞎子眨了眨眼。
黑瞎子還坐在地上,臉上又是汗又是灰,看見她這眼神,扯了扯嘴角,比了個「你可真行」的口型。
吳虞又拍了拍張起靈的後背,說:「小官哥哥,我們還沒到底呢,等出去了,你再好好抱。」
張起靈這才慢慢鬆開手。
吳虞反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張起靈垂眸看她。
吳虞沖他笑:「醒啦?」
張起靈「嗯」了一聲,嗓音有些啞。
他抬手,替她把額角一點灰擦掉。
吳虞沒動,讓他擦。
黑瞎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擺,說:「你倆別在這兒演,我腿還軟著。」
吳虞說:「黑爺也有腿軟的時候。」
黑瞎子說:「換你看見我殺了你,你不光腿軟,還得哭。」
吳虞說:「我在幻境裡看見的也不比你好。」
黑瞎子一愣,正想問,吳虞已經轉身,往銅鏡陣的方向走了。
張起靈跟上去,只半個身位,卻比之前貼得更近。
黑瞎子跟在後面,邊走邊活動手腕。
他聽見白瑪極輕地說:「你們三個,都還活著。」
黑瞎子笑了笑:「阿姐,你這話說得像我快死了。」
白瑪說:「你剛才可不就是快死了。」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