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妃指尖的鎏金護甲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她全然沒料到,素來沉穩內斂、極少主動索求物件的蕭瑾,會突然提起早已深藏私庫的九竅龍涎珀。
她緩緩抬眸,目光落在身側立著的少年身上,靜靜打量了一瞬自己的兒子。
片刻後,麗妃輕輕抬手,淡淡吩咐出聲。
殿內伺候的宮女聞聲,皆垂首斂步,跟著貼身大宮女環佩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斷水更是深諳分寸,不等吩咐,身形微隱,已然退出殿外值守,將整座寢殿的靜謐留予母子二人。
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殿外的秋風與喧囂。
麗妃端起手邊溫潤的白瓷茶盞,指腹摩挲著細膩的杯壁,卻未飲一口,轉瞬便輕輕擱回梨花木案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
「瑾兒,」她語氣平緩,帶著幾分試探,「你如何知曉九竅龍涎珀?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及了此物?」
蕭瑾身姿挺拔立在原地,脊背筆直,聞言輕輕搖頭,神色坦蕩無半分遮掩:「無人與兒臣說起過半句。只是母妃,兒臣如今,急需此物。」
麗妃眸心微動,放緩了語速,緩緩道來九竅龍涎珀的淵源。
內容與此前環佩告知蕭瑾的別無二致,皆是前朝遺留的稀世至寶,養脈固本、療愈內傷的奇效冠絕天下,世間僅此一件,萬金難求。
娓娓說完來歷,麗妃抬眼看向自家兒子,目光帶著母親獨有的溫柔與審慎。
「我的兒,此物乃是傳世珍寶,藏於宮中多年無人能動,你今日執意索要,究竟是要用來做什麼?」
蕭瑾抬眸迎上麗妃的視線,漆黑的眼眸澄澈又鄭重,沒有半分敷衍閃躲。
「母妃,兒臣絕不瞞你。」
他語氣沉緩,字字懇切,「夜鶯因護我身受重傷,體內瘀毒難清,尋常靈藥皆無用處,唯有這九竅龍涎珀,能助她溫養經脈、癒合傷勢。」
殿外斷水:嗯…什麼瘀毒…他聽聽就好。
聽聞此言,麗妃微微後仰,脊背輕靠在鋪著雲錦軟枕的檀木座椅上。
她定定凝視著眼前的兒子,看著他眼底從未有過的執拗與在意,輕聲發問,
「瑾兒,你自小聰慧通透,當真知曉這九竅龍涎珀有多珍貴?別說尋常王公貴族,便是皇室宗親,也未必能得見一次。」
「兒臣知曉。」
蕭瑾應答得毫不猶豫,語氣篤定而堅定。
他抬眼望向麗妃,眼底盛著純粹的真心:「可於兒臣而言,世間珍寶萬千,皆不及夜鶯分毫。她的安危,遠比這稀世寶物重要百倍、千倍。」
這幾乎就是明示了。
麗妃望著自家兒子眼底滾燙的赤誠,心頭輕輕一嘆,目光不由自主飄向窗外。
庭院中的欒樹正值秋初,枝葉繁茂,枝頭早已綴滿一簇簇淺紅色的果實,細碎緋紅,映著天光,溫柔卻也昭示著秋意漸深。
對於此事,她意外又不意外。
她倏然想起秋獵落幕那晚,夜深人靜之時,環佩悄悄入內,低聲稟報的那幾句話。
「娘娘,奴婢觀惠王殿下與暗衛夜鶯,言行親昵,處處破例照拂,二人之間,怕是早已暗生情愫。」
彼時她只當是少年人一時新鮮,未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著蕭瑾這般不惜至寶、執意護人的模樣,哪裡是一時興起,分明是情根深種。
良久,麗妃收回目光,看著眼前執拗的兒子,終究軟了心腸,緩緩鬆口,
「罷了,九竅龍涎珀確實一直在我私庫之中。既然是你開口所求,母妃沒有不給的道理。」
話音稍頓,她話鋒微轉,帶著幾分提點與無奈,輕聲問道:「只是瑾兒,你可曾認真想過?以夜鶯的出身身份……」
不等麗妃將話說完,蕭瑾已然急急開口打斷,語氣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兒臣想過。」
他沒有半分遲疑,目光灼灼,字字擲地有聲:「身份、尊卑、規矩,所有阻礙,兒臣盡數想過。」
「此生,兒臣要娶夜鶯為惠王正妃,此生唯她一人。」
麗妃聞言,無奈地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心底暗自輕嘆。
她不願看著兒子一腔深情最終付諸東流,更不願他日後因情誤事,只得乾脆把其中的利害干係全盤挑明。
「你是當朝惠王,是陛下最疼寵的皇子,身份尊貴,舉世矚目。」
「皇室親王擇妃,從來無關情愛,只論門第匹配。」
「你的正妃,需是名門貴女、世家嫡出,品行家世、權勢底蘊,皆要與你相配,方能服眾,穩固朝堂勢力。」
「夜鶯品貌出出眾、身手卓絕,是難得的人才,可她無根無憑、身世尋常,這般身份,絕對過不了你父皇那一關,更堵不住悠悠眾口。」
這番話直白又殘酷,字字都是擺在眼前的現實。
蕭瑾瞬間陷入沉默。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他何嘗不懂這些規矩壁壘?
生於皇家,長於帝側,他自小耳濡目染,比任何人都清楚皇權束縛、尊卑有別,更清楚皇子婚事從來身不由己。
可人心從不是規矩禮制能夠禁錮的,縱然前路阻礙重重、懸殊難越,他也從未想過放棄。
事在人為,他總有一日,能掃清所有阻礙。
麗妃將他眼底的艱澀和堅定盡收眼底,心知兒子此番實在是動了真心。
她沉默片刻,終究不忍再讓他蒙在鼓裡,道出了一個更殘酷的消息:「瑾兒,母妃實話告訴你,你父皇,已經開始暗中為你挑選合適的正妃人選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耳畔!
蕭瑾身軀一震,倏然豁然起身,眼底瞬間湧上震驚、錯愕與難以置信。
寬大的衣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拂動,心緒翻湧不息。
可不過瞬息之間,所有的失態盡數收斂。
在麗妃詫異的注視下,他指尖微蜷,壓下心頭所有的波瀾動盪,身形微頓,又緩緩坐回原位,神色漸漸歸於平靜,只是眼底的執拗愈發濃重。
無數思緒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朝堂制衡、皇權規矩、他與夜鶯的前路……千頭萬緒,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穩的應答。
「多謝母妃告知,兒臣知曉了。」
麗妃看著他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一時也猜不透自家兒子的盤算。
孩子已然長大,有了自己的執念與思量,身為母妃,她能做的,便只有盡力偏愛、全力支持。
不再糾結婚事之事,麗妃揚聲朝外喚道:「環佩。」
殿外的環佩立刻應聲推門而入,躬身靜候吩咐。
「去取我私庫鑰匙,將九竅龍涎珀取來。」
環佩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之色,神色從容恭敬。
早在方才蕭瑾開口索要寶物的那一刻,她便心知結局。
自家娘娘向來心軟,最是疼寵惠王殿下,別說區區一件珍寶,便是更貴重的東西,只要是蕭瑾所求,娘娘定然應允。
環佩笑意溫婉,朝外輕輕抬手示意。
立在廊下待命的小宮女立刻垂首緩步入內,雙手穩穩捧著一方精緻的紫檀木錦盒,舉止恭謹,不敢有半分差錯。
麗妃見環佩心思通透、事事貼合心意,眼底浮出幾分溫柔的笑意,伸出纖細的手指,凌空輕輕點了點她,無奈又寵溺道:「你呀你!最是懂我心思。」
環佩笑意更盛,柔聲打趣:「奴婢跟隨娘娘多年,怎會不懂娘娘的心意?別說一件龍涎珀,便是王爺此刻想要天上的明月,娘娘怕是也要讓人搬來雲梯,為王爺摘下來呢。」
這句俏皮話恰到好處,瞬間沖淡了殿內方才沉悶壓抑的氛圍。
蕭瑾緊繃的唇角,終於微微鬆弛,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
一旁的小宮女適時上前,雙手托著紫檀錦盒,緩緩掀開盒蓋。
剎那間,一道溫潤瑩白的柔光自盒中傾瀉而出,瞬間鋪滿整座殿內,驅散了殿中淡淡的秋涼。
盒底鋪著一層柔軟的墨色雲錦絨墊,正中央靜靜躺著一枚通透圓潤的半透明物體。
這便是世間極其珍貴的的九竅龍涎珀。
它是通透溫潤的暖杏底色,質地細膩如凝脂,觸手生溫,無需近探,便能隱隱感受到源源不斷的暖意。
玉石周身天然生成九處細微竅孔,排布規整、疏密有致,乃是天地自然造化而成,無半分人工雕琢痕跡,也是它得名九竅龍涎珀的緣由。
最奇的是,玉心深處似有淡淡的流光緩緩遊走,如同活物一般,溫潤靈氣縈繞不散。
傳聞此珀吸納百年龍涎靈氣,藏天地溫養之力,自帶醇厚生機,能通經脈、活氣血、清瘀毒、固本源,越是靠近,越能感知到一股溫和磅礴的暖意,緩緩熨帖人心,是療傷固本的無上至寶。
僅此一眼,便足以窺見,何為稀世珍寶,何為千金不換。
斷水聞著味兒就進了大殿,眼疾手快地從宮女手中鄭重接過。
「兒臣多謝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