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車行至惠王府正門，門口值守的小廝遠遠望見王府專屬馬車疾馳而來，車輪碾過青石板，速度快得異乎尋常。
個個挺直腰板肅立等候，不敢有半分懈怠。
慶春剛理完手頭雜事，正要出門採買晚間物件，見馬車歸府，習慣性揚起笑臉上前迎候。
可今日的馬車全然沒有往日平穩雅致的模樣，未等穩穩停穩，晃動的車簾便被一隻纖細卻蒼白的手猛地掀開。
下一瞬，衛決抱著雙目緊閉、安然昏睡的蕭瑾，俯身躍下馬車。
蕭瑾一身月白錦袍上，浸染著大片刺目的暗紅血跡，層層疊疊暈開在素色衣料上，觸目驚心。
慶春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在臉上，瞳孔驟縮，嚇得嗓子劈裂，尖利出聲：「王爺！！！這、這是怎麼回事！！！」
府中小廝們也盡數僵在原地，人人面露驚色，大氣不敢喘。
衛決右臂和指尖不斷發麻發酸，力道一點點流失，整條胳膊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她額角覆著細密冷汗，面色泛著病態的蒼白，卻半點不敢鬆手，懷中穩穩護著蕭瑾，腳步不停，語速急促卻沉穩：
「快，傳府醫。」
「府醫怎麼夠用！」慶春瞬間回神，急得連連跺腳，滿臉焦灼，「王爺一身是血，必須即刻進宮請御醫！片刻耽誤不得！」
「不用。」衛決輕喘一口氣，咬著後槽牙，一步步穩穩朝著內院寢殿走，腳步沉穩不亂，一字一句清晰道，
「王爺無事，他身上的血，都是我的。」
直到此刻，慶春才猛然看清，並非蕭瑾受傷流血，而是衛決右臂衣袖早已被鮮血浸透。
暗沉玄色衣料上血色不顯，但細密的血珠順著胳膊肘不斷滴落，從馬車踏板一路綿延，滴滴點點染紅了府中青石甬道，一路延伸向內院。
血跡蜿蜒，驚心動魄。
慶春心頭一緊，又驚又疼，當即反手一巴掌拍在旁邊呆立的小廝頭上，厲聲呵斥：「愣著做什麼！瘋了不成？！速速去請府醫！」
幾名小廝嚇得猛然回神，跌跌撞撞轉身狂奔而去。
緊接著，慶春又沉著臉低聲吩咐門口眾人：「即刻清掃門前血跡，今日所見所聞，盡數爛在肚子裡！誰敢多嘴外傳半個字，仔細你們的皮！」
門口僕役小廝齊齊垂首，戰戰兢兢應聲領命。
衛決已然抱著蕭瑾走到寢殿門前，抬腳直接踹開雕花木門。
寢殿內，慶雲姑姑早已領著丫鬟備好暖爐熱茶，靜靜候著。
她見衛決渾身帶血、抱著昏迷的蕭瑾歸來，心頭驟然一緊，眼眶瞬間泛紅，淚珠在眼底打轉，險些當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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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決對上她擔憂惶恐的目光，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神色，微微搖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重複：「姑姑別怕，殿下無礙，血是我的，他沒有受傷。」
慶雲心頭大石稍落，卻依舊滿心後怕，看著衛決蒼白虛弱的模樣，心疼得無以復加。
話音剛落，屋外腳步聲急促響起，府醫匆匆趕來。
前去請醫的小廝撲了個空，斷水直接將府醫拎了過來，一路疾奔不曾停頓。
府醫踏入寢殿，第一眼便望見地上綿延至床前的血跡，觸目驚心，瞬間嚇得心頭大駭，背脊發涼。
行醫數十年，見慣傷患，此刻也忍不住心頭震顫。
慶雲全然信任衛決所言，當即開口吩咐：「先給衛長史診治傷勢。」
斷水快步上前，早已取出乾淨布條，想要先為衛決做簡單包紮止血。
衛決微微抬手，左手輕擺，氣息微喘，語氣堅定：「無妨，先診殿下。」
不敢違逆長史的話，府醫立刻移步床前，凝神落座，指尖搭上蕭瑾腕脈，細細探查脈象。
片刻之後，府醫緩緩起身，長長舒了口氣，拱手稟道：「諸位放心，王爺脈象平穩、心脈無恙，只是吸入少量迷香，短暫昏睡而已，無需擔憂。不出兩三個時辰，便能自然甦醒，不會傷及王爺貴體。」
眾人懸著的心落了地。
府醫不敢耽擱，立刻轉身移步，上前查看衛決的傷勢。
斷水看著她死死黏在傷口上的衣袖，心急如焚，顧不上諸多禮數，伸手撕開衛決右臂破損的衣袖。
衣袖撕裂的瞬間，藏在袖口暗袋、夾層里的零碎物件叮叮噹噹地滾落一地。
小巧匕首、秘製藥瓶、薄石片、長短銀針，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斷水：……這藏品，比自己的可豐富多了。
一邊伸手收拾物件，他一邊忍不住低聲嗔怪：「你身上怎麼藏了這麼多東西？也不嫌累贅！」
衛決唇色慘白，虛弱至極，聞言只能輕輕扯了扯嘴角，眼底帶著幾分無奈笑意。
能說什麼呢？
行走江湖、步步涉險。
刀尖舔血的職業，唯有齊全二字！
衛決也無力解釋，笑一下蒜了！
府醫凝神細看傷口，眉頭微蹙，細細端詳片刻。
刀口筆直利落，入肉頗深，創口新鮮外翻，出血量極大，看著猙獰可怖，足以令尋常武者直接廢去一臂。
但萬幸的是，刀口角度極巧，堪堪避開右臂主經脈、大血管與筋骨，只傷及皮肉表層，沒有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反覆查驗確認無誤後，府醫方才鬆了口氣，溫聲開口：
「長史萬幸！此刀傷看著兇險駭人，實則避開所有經脈筋骨，只需安心靜養、好好上藥調理，不出半月便可癒合如初，絕不會耽誤習武動武。」
衛長史是王爺身邊最倚重的心腹重臣、得力臂膀，一身武功冠絕京城，若是右臂廢損，王爺定然震怒，到時候他一個小小府醫，怕是難逃罪責。
衛決聞言淡淡一笑，氣息依舊虛弱，語氣卻帶著幾分坦然篤定：
「我自然不會傻到自毀根基。這是我自己動的手，自然會避開要害，要不淪為廢人可就真有些糟糕了。」
斷水看著她手臂上猙獰的傷口，心口又悶又澀，忍不住低聲追問：「究竟是何等危急的局面，竟逼得你不惜自傷其身？」
他滿心懊惱自責。
往日王爺與夜鶯一同出門閒逛，他總以為有夜鶯在側，萬無一失，便未曾貼身跟隨。今日之事，終究是他疏忽大意了。
衛決看懂了他眼底的愧疚與自責，奈何此刻寢殿人多眼雜，諸多隱秘內情不便言說，只能輕輕搖頭：
「此事錯綜複雜，牽扯甚廣，並非你我所能左右。一切，待殿下甦醒再議。」
斷水只得壓下滿心疑慮與自責，默默點頭。
府醫仔細為衛決清理創口、消毒上藥，用乾淨白紗布層層仔細包紮妥當，再三叮囑靜養禁忌，便躬身退下，前去熬製補血養氣的湯藥。
半個時辰不到，溫熱的藥湯便送至衛決的偏寢。
湯藥色澤濃郁，氣味微苦。
衛決素來謹慎，接過藥碗細細查驗，確認湯藥乾淨無虞、無人動手腳後，不再矯情遲疑，皺著眉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藥味鋪滿唇齒，卻壓不住心底殘留的後怕。
湯藥剛落肚，慶雲姑姑便親自帶著四名丫鬟，端著滿滿幾盞精緻食盒魚貫而入，盡數是溫補滋養、養血安神的精緻膳食，皆是摸清了衛決的口味特意準備。
棗泥山藥糕、紅棗甑糕、文火慢燉的當歸烏雞湯，還有一碟細膩綿密的栗粉酥、一疊炒青菜，葷素搭配，溫潤滋補，剛好適配她受傷體虛的狀況。
方才驚魂未定的沉鬱心緒，被這滿桌暖意美食稍稍撫平，衛決眼底終於多了幾分鮮活暖意。
她抬眼看向慶雲，開口邀約：「姑姑一同坐下用些吧。」
慶雲笑著搖頭溫聲回稟：「老身早已用過晚膳，長史身子虛弱，快些趁熱食用，好好補養身體。」
衛決不再推辭，獨自落座，安靜用完滿滿一桌膳食。
暮色徹底沉落，夜幕籠罩整座惠王府。
晚膳過後，體內暖意緩緩蔓延開來，驅散了幾分體虛畏寒的疲憊。
衛決起身緩步踱步，沿著迴廊慢慢行走消食。
今夜王府戒備明顯森嚴不少，庭院迴廊、巷口轉角盡數加派侍衛巡邏，足足多了兩班值守人手，步步設防、層層戒備。
顯然是聽風聽聞白日險情，暗中加強了府中防衛。
入夜之後，王府素來有宵禁規矩，尋常下人侍衛絕不可隨意走動。
可往來巡邏的侍衛撞見獨行的衛決，盡數駐足垂首，恭敬抱拳行禮，態度敬畏恭謹。
衛決微微頷首示意，任由他們各司其職，繼續巡邏值守。
漫無目的散步片刻，腳步不受控制一般，習慣性走到了蕭瑾的寢殿。
衛決：……不是，這樣的習慣可太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