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裹挾著兩淮鹽場獨有的咸腥涼意，掠過無邊無際的灘涂鹽垛，卷得滿地細碎鹽粒簌簌飛揚。
丁溪鹽場的巡查，到今日已經可以結束了。
蕭瑾一行人歷時一月，輾轉兩淮沿線幾個大鹽場，從安豐開始，步步深挖、層層摸排，
後面還因為忙不過來，衛決親自走了一趟揚州城，將劉郎中接了過來。
在劉郎中的發力下，將邱遲生勾結官吏、貪墨鹽利、私放場私、壓榨鹽工的樁樁罪證全部梳理成冊。
十日之前，京城聖旨快馬南下，直抵丁溪鹽場。
傳令兵帶來明黃的聖旨，布帛上落筆鏗鏘，聖意決然：
「敕令兩江總督何嵩之即刻收押兩淮鹽運使邱遲生，徹查鹽運貪腐一案，配合惠王蕭珩兩淮巡鹽諸事，地方文武皆聽調遣，不得推諉延誤。」
聖旨既下，隨行所有人皆心頭大定。
鐵證在前，又有皇命在上，人人都以為盤踞兩淮數十年的鹽運毒瘤邱遲生，此番必定插翅難飛，兩江地界必將立刻掀起一場肅清震盪。
唯獨蕭瑾，始終沉靜如水，神色雖松下來幾分，卻沒有劉郎中那樣興奮。
彼時他獨立行轅窗前，月白錦袍被穿堂秋風拂得輕揚，身姿清挺如玉。
「勝利在望，殿下何故憂心啊！」
衛決伸手去撫他的眉心，她最見不得他愁了。
蕭瑾搖搖頭，沒言語。
旁人看見的是雷霆聖諭、必勝局勢，他看見的是封疆大吏根深蒂固的權衡與觀望。
果然，整整十日，風雲不動。
兩江總督府靜默如常，何嵩之按兵不動，不調兵、不拿人、不回話，仿若那道震動江南的聖旨從未抵達。
邱遲生依舊穩坐高位，出入如常，兩淮鹽場半點未亂。
負責三日一次入城探風的三石，暮色歸營，躬身復命，也答一切如常，並未聽過朝廷有什麼旨意。
廳堂燭火搖曳，映著少年沉靜清雋的側臉。
蕭瑾垂眸看著桌案上厚厚一疊罪證帳冊，須臾，低低嗤笑一聲，笑意清淡，卻洞悉全局。
「不愧是封疆大吏，老謀深算也。」
他看得透徹。
何嵩之坐鎮兩江多年，手握地方軍政實權，家族根基深扎江南，早已養成步步觀望、絕不輕賭的性子。
邱遲生身後牽連世家無數、朝堂派系錯綜複雜，貿然動手，看似奉旨行事，實則很容易被人誤解為站隊，萬一被綁在惠王這艘船上可就不好了。
當前儲位未定，風波未明，老狐狸不肯輕易落子。
「鹽場巡查至此結束。」蕭瑾抬眼，眸光清冽沉定，語氣平淡卻字字有千斤分量，
「明日開始，返回姑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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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要看看，何總督何時敢落這一步棋
從容蟄伏，以靜制動，不躁進、不焦灼，胸有全局、沉得住萬里風波。這般少年城府與格局，遠比一時勝負更為懾人。
眾人齊齊領命。
原本歸程定水路，最為迅捷省時。
可聽風這暈船的毛病是半點沒好，聽到要啟程回姑蘇，臉都綠了。
衛決見狀，當即改了行程。乾脆拍板棄水路、走陸路，
「就近靠岸，從興城轉陸路再回姑蘇。」
衛決見他這般嚴肅認真的模樣，一時哭笑不得，抬手虛扶：「不過換條路走，舉手之勞，不必如此鄭重，我總也不能看著你再丟半條命吧！」
眾人都哈哈一笑，回去收拾行裝了。
夜色越來越深了，暮色把最後一線天光也吞沒了。
一行人趁著傍晚時分離開船隻上岸，在荒涼的山野驛道上行走著，兩邊樹木茂密，晚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四周沒有人煙，顯得有些陰森恐怖。
衛決展開了一張簡易的地圖，並且藉助微弱的星光來尋找方向，然後低聲說道：「距離這裡最近的一個驛站有三十多公里遠，連夜趕路的話大概可以在半夜到達那裡。
眾人悉數整裝，握緊隨身兵刃，踏著青石驛道穩步前行。
歷經一月鹽場暗戰、數次生死險情，三石、高河、杜九幾人早已褪去初時青澀，個個身法沉穩、警惕性極強，行路間各司方位，前後護防，陣型嚴密。
夜色愈發濃稠，星月隱入雲層，山野漆黑如墨。
行至荒無人煙的深山彎道，一路寂靜無聲。
忽然，側翼開路、耳力最銳的杜九腳步猛的一頓，眼底瞬間繃緊戒備，壓低嗓音急報：「大人！後方有密集馬蹄聲，速度極快，直奔我們這邊而來！」
眾人瞬間駐足，齊齊回頭。
沉沉黑暗盡頭，蹄聲密集如雨，鏗鏘急促，裹挾著破風之勢飛速逼近，絕非零散過路車馬。
聽風眉頭微蹙，下意識寬慰一句：「此驛道偶有夜行商旅、驛卒趕路，未必是沖我們而來。」
話雖如此，可人心皆知荒夜兇險。
尋常夜行隊伍，必舉火照明、人聲錯落，唯獨這隊人馬，全程死寂無聲，蹄聲整齊劃一，隱匿在黑暗之中，帶著極強的針對性與肅殺氣。
衛決眸光驟然一凜，周身鬆弛的筋骨瞬間盡數繃緊，與聽風幾人不動聲色地將蕭瑾圍了起來。
她不待多想，指尖已然無聲扣緊腰間佩劍劍柄，寒息暗蓄，周身氣場驟然沉凝。
不過瞬息之間，二十道黑影衝破林道暗影！
二十匹駿馬神駿矯健，蹄踏夜風，揚塵而至。馬上之人清一色玄色勁裝、黑布覆面，身形利落緊繃，不帶半句交涉、無半分試探。
臨近三丈之內的剎那，二十柄長刀同時出鞘！
「錚——！！」
連片金鐵鳴響刺破山野寂靜，寒光漫天炸開，冰冷森寒的殺氣瞬間鋪天蓋地壓落，死死鎖死整支隊伍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