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外面的雪已經全部融化了。
春光明媚。
林洱坐在計程車上,扭頭看窗外的桃花苞,一點點大,粉色的,剛冒個尖。
又長出來了。
真是……
閒得沒事亂開花。
家裡和她走的時候差不太多,陳燼一個人住習慣很好,沒了她反而好收拾。
只是對比別家紅彤彤的對聯福字,家裡什麼過年的東西都沒有,就顯得很冷清。
他打開冰箱門,扭頭看她。
「中午想吃什麼?家裡沒什麼菜,我去買。」
裡面空空的。幾根青菜已經發黃打蔫,大概她不在家,他也不會特意做飯,隨隨便便在外面對付兩口算了。
「隨便吧。」
林洱在醫院住了段時間,雖然還是虛,但是有佳秀姐姐的悉心照料,已經長了點肉。
她簡直把她當飯桶,動不動就往她嘴裡塞水果,肉乾,一些好消化的零食。
塞完還得意地笑,說她在家裡養挑食小狗也是這麼養的,掰開嘴,拿勺子擓進去,然後抓住嘴筒子狂搖。
在醫院門口分別,她握著她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回家好好吃飯,別的都不要緊,女孩子身體最要緊,知不知道?」
「知道了。」
「下次姐姐有空來看你,帶我們家那邊的臘肉給你吃!」
「好。」
這頓午飯陳燼做的都是清淡的菜,連醬油都沒怎麼放。
吃過飯,他搬了個椅子到陽台,「別總是看電視,把眼睛看壞了,過段時間走一走,到陽台曬曬太陽,對身體好。」
「嗯。」
陳燼看她一眼,嘆了口氣。
他下午還得去上班,匆匆走了。
林洱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覺得安靜得有點不適應。
原本這個時候,她應該在學校上課的。
突然把她從學校剝出來,好像她是個蹦出機器的螺絲釘一樣,一切都很陌生。
時間一天天過去。
林洱和對門的老奶奶熟悉很多。
原本是陳燼每天跑回家做中午飯的,但他有時回不來,所以把這件事拜託給了對門的老奶奶。
她們家做什麼,林洱跟著過去吃幾口。
他付了病號飯的錢。
所以林洱有時會得到一整隻清燉走地雞,或者一隻鴿子。
「快吃,吃完就好了,多長點肉,看看這小臉瘦的,癟了都。」
林洱吃不下,把它塞給小女孩。
「我不要,我再吃都胖死了,跳繩都跳不動。」
「林洱姐姐,我好羨慕你,我什麼時候能生病啊,我也想在家看電視,不想去學校,也不想做作業。」
「你想得美。」
在家休息了半個月後,林洱開始上學。
陳燼在樓下等。
她發現他也瘦了很多,原本剛好的褲子,鬆鬆地搭在腰上。
她坐在后座,雙手環住他。
「走吧。」
陳燼沒有像以往那樣,把她的手飛速拿開,還三令五申要她把書包往前背,隔在兩人中間。
而是任由她輕輕擁著,靠在他背上。
「上課能聽就聽,不能聽就算,頭疼就睡覺,其他不管。」
林洱下車時,聽到他這麼叮囑,沒忍住笑了。
「你這話適合對學生說嗎?不怕遭天譴?」
林洱這段時間心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做什麼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
所以,這會兒哪怕她的笑容只是一閃而過,陳燼也驀地鬆了口氣。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我是說真的,想聽就聽,不想聽拉倒,我也不是養不起你。」
「說得好聽,養我要花很多很多錢的。」
林洱和他揮手再見,順著人群走進學校。
初到,她收穫了一堆人的關心。
下課後,班主任還特意把她喊去辦公室,問她身體怎麼樣,能不能適應,有什麼不懂的問題都可以去問他。
班主任打開保溫杯,喝了口熱茶,關切道:「兩個月而已。」
「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大事,追一追就好了。」
「好的,老師。」
林洱接過他遞來的教輔資料,慢慢走回教室。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進展得很好,在所有人眼裡,林洱已經完美融入了學校生活。
和所有人一樣,早上起得比雞早,晚上睡得比狗晚,每天做一大堆一大堆的試卷。
轉折發生在一周的某天,她坐在座位,盯著面前的數學題。
后座男生拍她肩膀,笑嘻嘻:「學霸,給我講下這個最後一問唄?我算半天沒算出來,全亂了。」
林洱靜靜看了會兒,告訴他:「我不會,你找別人吧。」
男生搡她一下,「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全班就這麼幾個學霸,就你最小氣,講一下又不會掉兩塊肉,還藏著掖著。」
林洱:「那你就去找其他人。」
男生繼續蹭上來,嬉皮笑臉:「你該不會生氣了吧,我隨便說說的,誰不知道班上就你最大方,你就隨便點撥兩下唄。」
林洱看著他:「說了,我不會。」
男生佯裝生氣:「大學霸你不講就不講咯,何必呢,還裝不會,你要是不會,班上沒人會了。」
「我說了不會不會,你聽不懂嗎,你是人嗎,能聽懂人話嗎,聽不懂就滾去找個幼兒園上!」
林洱站起身。
後桌被她推倒,發出轟的響聲,灰塵四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過來,嘀嘀咕咕有人議論。
「她咋了?」
「不知道啊,剛剛還好好的……」
「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叫老師來?」
「不用吧,人不都還好好地站著,又沒暈倒。」
林洱在班上成績好,但風評一般,所以有不少人好奇地打量,審視她。
用一種古怪的目光。
後桌男生也錯愕地看著她,「開個玩笑啊,至於嗎……」
林洱抽身離開,把一堆人甩在身後,走出了教室。
中午,趙晨不知道怎麼聽說了這事,特意來找她一起吃飯。
「他就是開個玩笑而已,你別管他了,別把自己氣壞了,不值得。」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他是在開玩笑,放在過去,這樣的玩笑她壓根不會放在心上。
現在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原因。
趙晨看她把餐盤裡的排骨戳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慢慢抬頭,眼裡籠罩著一層氤氳的霧氣。
「但我是真的什麼都不會了。」
什麼都不會了。
林洱早就知道了,在家裡的時候,趙晨拿著題目問她,她就發現了。
那些平常輕而易舉的東西,現在像毛線團一樣纏纏繞繞,她怎麼都看不懂,越看越頭疼,甚至發展到了一看到它們,她就開始害怕的程度。
她的腦袋一片茫然,完全不敢相信練習冊上那些洋洋灑灑的筆跡居然是她先前留下的。
她開始看視頻課。
但視頻課也只能看到老師一動一動的嘴唇,她說的話流水一般從左耳朵進去,又從右耳朵出來,沒在她腦海里盪起絲毫漣漪。
趙晨安慰她可能是在家裡沒有氛圍,到學校適應幾天就好了。
林洱決定試試。
所以不顧陳燼的阻攔,提前上學。
但她適應了這麼幾天,發現事情沒有進展。
還是和在家裡一樣。
她什麼都不會了。
趙晨看著她的臉,有些慌。
「老大,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