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以後沈文琅的症狀時好時壞。
從前五感穩定、體魄強悍到近乎無堅不摧的頂級alpha,忽然變得格外敏感脆弱,嗅覺像是被莫名無限放大。
不是固定排斥某一種氣味,而是毫無預兆、隨機觸發生理性反胃。
狀態好的清晨,他還能安然喝下一整杯熱拿鐵,可轉天同一時間,僅僅是空氣中飄來一絲淡淡的咖啡氣息,喉間便瞬間泛起酸意,胸悶翻湧,連呼吸都覺得發膩噁心。
有時他坐在辦公桌前專注批閱文件,心神沉穩、狀態平穩,一切如常。
可下一秒,毫無徵兆的眩暈感驟然砸落,胃裡空空落落卻劇烈反酸,他來不及壓抑,只能死死抿唇、繃緊下頜,克制不住地彎腰乾嘔。
突如其來的症狀反覆拉鋸,日復一日消耗著他的精氣神。
短短半個月,高途的心時時刻刻懸在半空,眼底的擔憂從未散去。
他陪著沈文琅跑遍了和慈大大小小的科室,內科、消化科、全科篩查,抽血、彩超、全套體檢做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檢查報告乾乾淨淨,五臟六腑無任何病變,血象平穩、腸胃健康,找不出半分病理性的病因。
尋常醫療手段束手無策。
花詠得知情況後,也滿心費解,特意讓常嶼專程從P國請來最頂尖的私人名醫團隊,上門為沈文琅做深度篩查,可一番精密檢查下來,依舊一無所獲。
查不出病灶,治不了根源,可難受卻是真真切切刻在身體裡的。
長期反覆的反胃、食不下咽,徹底拖垮了沈文琅的身形和氣色。
原本寬肩窄腰、挺拔勁瘦的人迅速脫了形。臉頰清瘦凹陷,下頜線條愈發鋒利,連眼窩都淺淺向下塌了一圈,眼底覆上一層淡淡的疲憊青黑。
周身那股掌控全局、沉穩強勢的壓迫感悄然褪去,只剩掩不住的萎靡與虛弱。
公司上下的員工,早已熟悉了老闆雷厲風行、永遠精力充沛的模樣。這般肉眼可見的憔悴頹態,人人都敏銳察覺,私下裡暗自疑惑,卻沒人敢多嘴探尋。
高途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為了減少外界刺激、避免他頻繁觸發不適,高途悄悄重新排布了沈文琅的所有工作行程。推掉了所有人員密集的大型會議、線下會面,精簡應酬與外勤,儘量讓他待在通風乾淨、氣味單一的辦公室里辦公。
若是實在避不開必須出席的部門會議,高途便提前備好高密隔離口罩,讓沈文琅全程佩戴,隔絕繁雜氣味。
可這詭異的症狀,早已不是簡單隔離氣味就能壓制。
這天是市場部門全員例會,會議室密閉安靜,空氣流通平緩,所有人屏息凝神匯報工作。
市場部長站在台前,嚴謹匯報最新一季度的產品地推方案,條理清晰、態度恭謹。
沈文琅戴著隔離口罩,靠在主位座椅上,原本神色平靜、耐心聽會。
可毫無預兆的噁心感驟然席捲全身。
像是耳膜傳入人聲、空氣流動的氣息、密閉空間的微悶感,多重因素交織觸發了隱秘的反應。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酸意直衝天靈蓋,他死死攥緊掌心,咬緊牙關試圖忍耐克制。
可生理性的反應根本不受意志掌控。
下一秒,一聲壓抑又清晰的乾嘔聲,突兀地劃破了滿室安靜。
剎那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全場幾十號員工瞬間僵住,齊刷刷噤聲。
台前的市場部長背脊瞬間竄上一層冷汗,四肢僵硬,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心臟狂跳不止。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從前的畫面——以往這份被否決的推廣方案,曾被沈總直言痛批是「一堆毫無價值的垃圾」。
難道沈總今天,是被他們新改的方案噁心得忍不住了?
極致的恐慌瞬間包裹住市場部長,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心底欲哭無淚,滿心惶恐:完了。
上次批評已經夠嚴厲了,這次直接噁心到老闆當眾失態?
這一次,怕是真的要捲鋪蓋走人、被裁員辭退了。
死寂的氛圍里,唯有高途明白沈文琅的狀態。
心頭一緊,高途當即起身溫聲開口,從容終止了會議,有序安排全員散會。
員工們如蒙大赦,低眉斂色,悄無聲息地陸續退出會議室,沒人敢多停留一秒。
喧鬧散盡,密閉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沈文琅渾身脫力般,萎靡地癱靠在辦公椅里,脊背微微弓著,眉眼耷拉,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連日反覆的不適,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高途緩步走到他身側,輕輕俯身靠近。
下一瞬,alpha像是尋到了唯一的救贖,長臂無力一攬,牢牢環住高途的腰腹,將沉重疲憊的頭顱,深深埋進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的呼吸粗重又滯沉,溫熱的氣息一遍遍輕輕拂過高途柔軟的小腹,綿長又倦怠。
極致的依賴與脆弱,盡數袒露在愛人面前。
高途心口驟然一酸,密密麻麻的心疼鋪天蓋地漫開。
他抬起手,指尖溫柔又輕柔地一遍遍撫過沈文琅單薄的後背,順著脊背緩緩摩挲,輕聲細語地勸慰。
「我們暫時停下工作,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回家休養,什麼都別想。」
沈文琅摟著他,靜默良久。
最後只能選擇妥協點頭,暫時放下工作,暫停所有事務,安心居家休整。
HS集團項目繁多、事務龐雜,數個核心項目正處在關鍵推進節點,萬萬不能無人看管對接。
為了一邊貼身照料狀態日漸虛弱的沈文琅,一邊穩住公司進度、不讓事業崩盤,高途調整工作模式,轉為全程居家辦公。
為了讓沈文琅擁有乾淨安靜、適宜休養的環境,遠離市區嘈雜與繁雜氣味,兩人搬離了熱鬧溫馨的小兩居,重新回到空曠靜謐的別墅常住。
這天午後,秦秘書長按慣例上門,對接近期擱置的核心項目工作。
別墅客廳安靜通透,兩人正低聲核對工作進度,毫無預兆的,沈文琅胃裡又是一陣熟悉的翻湧。他來不及遮掩,倉促側過身,抵著沙發扶手低低乾嘔了兩聲。
動作急促,眉眼蹙緊,一瞬間的脆弱狼狽無從掩飾。
高途思慮良久,不再隱瞞。
他清楚所有儀器檢查都查不出半點病灶,一直遮掩也無濟於事,索性將沈文琅這段時間所有的反常症狀、遍查無果的情況,全盤告訴了秦秘書長。
秦秘書長聽完全程,眉頭微凝,沉思許久,忽然想起了自家年幼的小女兒,輕聲開口提點:
「沈總、高秘書,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們家囡囡前陣子也生過一場怪病,整日精神萎靡、心緒不寧,反反覆覆不見好,跑遍了大小醫院,所有檢查結果全都正常,查不出任何軀體病因。」
「後來還是我岳母點醒了我們。」他頓了頓,語氣誠懇,「身體查不出問題,那根源多半在心裡。我們後來帶孩子看了心理醫師,梳理開鬱結的心結,那些莫名的症狀竟徹底痊癒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高途心頭驟然豁然開朗。
是啊,所有器質性檢查全部正常,各項指標完美無缺,那這場纏人不退的怪病,或許從一開始,就無關病痛,只關心境、羈絆與情緒。
他不敢耽擱,當天便聯繫了業內口碑頂尖的資深心理醫師,預約上門看診。
醫師如約抵達別墅,細緻問診觀察。他最先留意到狀態安穩、胎相平穩的高途,聽完兩人的相處模式、發病時間、所有症狀細節——自高途懷孕起發作、無固定誘因、嗅覺過敏、隨機反胃乾嘔、食不下咽、全身檢查無異常病灶,結合兩人深度標記、日夜相守的親密羈絆,很快給出了精準定論。
「這是擬娩綜合症,也叫妊娠伴隨綜合症。」
醫師語氣溫和專業,細細拆解病因。
「高先生孕期體內激素、腺體信息素發生劇烈變化,你們羈絆過深,沈總的腺體便被動承接了所有孕期生理信號。他的身體在無意識間,完美復刻了伴侶的孕期反應。」
嗅覺閾值無限降低,腸胃神經變得格外敏感脆弱。
本該由高途承受的孕吐反胃、身心煎熬,大半都被沈文琅的身體代償、承接了過來。
愛意越深、羈絆越重、守護越真,這種共情式的生理聯動就越明顯、越強烈。
醫師最後緩緩總結:「這種症狀無藥可醫,也無需用藥。它不屬於疾病,不會損傷身體,只會隨著孕期起伏波動,等到妊娠結束、身心羈絆回歸平穩,便會自行消退。」
「最好的療愈方式,就是靜養鬆弛、卸下所有壓力。心緒安穩,便是最好的良藥。」
按醫生的建議居家休養後,沈文琅緊繃多日的身心終於慢慢鬆弛下來,狀態緩和了不少。
高途幾乎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
清淺溫柔的鼠尾草信息素源源不斷地漫開,像一張柔軟又緻密的暖網,溫柔包裹住整座空曠的別墅。乾淨純粹的氣息隔絕了外界所有繁雜氣味與喧囂干擾,為沈文琅築起一方安穩安全的小天地。
脫離了職場的高壓環境,沒有了密閉空間的異味刺激,沈文琅隨機觸發的反胃乾嘔確實減輕了許多,精神也舒展不少。
稍稍好轉,便強撐著精氣神,抬手拍拍胸口,對著高途露出淺淡的笑意,語氣儘量輕鬆:「我沒事了,已經好很多了。」
可眼底藏不住的疲憊、偶爾下意識抿唇壓下反胃的小動作,全都被高途盡收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症狀只是暫時緩解、有所減輕,從未真正痊癒。那莫名的生理性不適,依舊潛藏在他身體裡,只是被安穩的環境與鬆弛的心情暫時壓住了而已。
高途心底隱隱清楚,愛人心結遠不止擬娩綜合徵這麼淺顯。
這人眼底深處,始終壓著一團化不開的愁緒,像蒙了層薄霧,沉沉落落,揮之不去。
往後數個夜晚,高途不止一次在夜半驚醒。
身旁的人並未安睡,只是靜靜側躺著,目光落向自己隆起的小腹,久久不動。
那雙往日裡沉穩銳利的眼眸此刻一片空茫,失了神采,周遭縈繞著化不開的孤寂與惶然,看得高途心頭陣陣發慌。
他連忙伸出手,牢牢握住沈文琅微涼的手掌,輕輕拉過來,覆在自己的肚子上。他想借腹中鮮活的小生命,撫平愛人心底翻湧的不安,用血脈相連的溫度,驅散這份莫名的陰鬱。
沈文琅的指尖輕輕貼在溫熱的肚皮上,斂了心神,認真感知著腹內的動靜。
如今胎兒樂樂尚小,胎動輕柔又微弱。許是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度與氣息,小傢伙調皮地輕輕扭動了一下,像一尾靈動的小魚,在溫柔的水域裡悄然擺尾,漾開細微的觸感。
這鮮活的動靜,本該是世間最動人的歡喜。
暖黃的床頭小夜燈流淌出柔和的光暈,細細鋪滿沈文琅的眉眼輪廓,可高途卻沒能從中覓到半分真切的笑意。
alpha勉強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平和的表情,掩飾心底翻湧的情緒。
可悲傷早已漫過眼底,根本無從遮掩。晶瑩的水霧凝在纖長的眼睫上,搖搖欲墜,將他整個人襯得脆弱又無助。
高途心頭一緊,下意識抬手,想要拭去他眼邊的濕意。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肌膚的剎那,沈文琅啞著嗓子開了口。那聲音乾澀沙啞,裹著深深的怯懦與彷徨,像是在黑暗裡跋涉許久的人,急切地想要抓住一點光亮、一份篤定。
「高途,」他目光凝著腹中的孩子,一字一句問得小心翼翼,「我們的樂樂,是被滿心愛意、被所有人期盼著來到這個世上的,對不對?」
一句話,道破了所有反常與鬱結。
高途瞬間全然明白過來。
沈文琅的不安、焦慮、夜夜難眠、軀體接連出現應激反應,根源從不是單純的孕期共情。
他的愛人觸景生情,被眼前即將到來的新生命,拽回了自己晦暗的過往。
如今看著屬於自己的孩子即將出世,過往的傷疤被層層揭開,他深陷在自我困頓里,忍不住惶恐:自己能否給樂樂一份純粹的愛?這份降臨,會不會重蹈自己當年的覆轍?
心疼與酸澀瞬間攫住高途的心。
他的愛人一直在帶著傷痕學著承擔起父親的責任。
沈文琅真正恐懼焦慮的,是那個受傷的自己。
高途傾身向前,伸出雙臂用力將失神的沈文琅緊緊摟進懷裡,力道沉穩又溫暖,像是要把全部的底氣與溫柔都悉數傳遞給他。
「對。」高途把臉頰貼在他的肩頭,語氣堅定又滾燙,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當然是。」
「我愛著你,也滿心盼著樂樂到來。我們的孩子,從一開始,就活在愛與期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