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婭站在車站外的廣場上，把背包換到另一個肩膀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們。
廣場很大，鋪著淺色的石板，在夜色里泛著微微的白，棕櫚樹的影子在地面上搖晃，樹葉在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有一座噴泉，水柱在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水聲被城市的噪音壓得很低，只留下一層薄薄的，像絲綢一樣的底色。
「我爸爸來接我。」露西婭說，朝停車場的方向指了指，「他應該已經到了。」
米歇爾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停車場裡停著一排一排的車，車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謝謝你。」斯內普忽然開口，其實他不知道自己在謝什麼。
也許是謝謝她的橘子，謝謝她的笑聲，謝謝她在攝魂怪面前那種讓人哭笑不得的樂觀，也謝謝她沒有追問那些不該問的問題。
露西婭歪著頭看了他們一眼，笑了。
「我又沒做什麼。」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倒是你們救了我。雖然我覺得那個東西也沒想對我怎麼樣。」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或許樂天派天生就有忘記危險的能力吧。
斯內普就站在米歇爾身後半步的位置，兩人相視一笑，但都沒有說話。
露西婭的目光從米歇爾移到斯內普身上，停了一秒，然後又移回來。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撕下其中的一頁，飛快的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折了一下塞進米歇爾的手裡。
「這是我的電話，」她說，「西班牙的號碼。如果你們在巴塞隆納遇到什麼麻煩……嗯……不是那種魔法的麻煩，是那種普通的，比如找不到好吃的海鮮飯的麻煩，就打給我。」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字跡圓圓的，每個字母都帶著一點向上的弧度，像是寫字的人寫每一筆的時候都是笑著的。
他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好。」他說。
遠處有人在按喇叭，短促的兩聲，像是在打招呼，露西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臉上綻開了一個很大的笑。
她朝他們揮了揮手，先是向米歇爾，然後專門向斯內普的方向多揮了一下，像是不確定他會不會回應，所以多給了一次機會。
「再見！」她喊了一聲，聲音在廣場上輕盈的彈了一下，然後就被風吹散了。
米歇爾轉過頭，看著斯內普。
斯內普也注視著他，路燈的光是淺淺的暖黃色的，男人的表情在這樣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連他的輪廓都在夜晚吹拂的風中變得模糊而溫暖。
「走吧。」斯內普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的夜晚裡，沒有任何一段舊日的陰影會被允許降臨，於是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多了一點點東西。
米歇爾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提著箱子，沿著廣場的邊緣走進了一條窄窄的街道。石板路在腳下高低不平，鞋子踩在上面發出細碎的聲響，街道兩邊的建築都很老了，牆壁上貼著彩色的瓷磚，藍色和黃色的花紋在路燈下忽明忽暗。有些陽台上種著花，那些花在黑夜裡看不清顏色，但能聞見它們的香氣，淡淡的、甜的、像某種糖果的味道。
他們走了大概十分鐘，沒有說太多話。
轉過一個彎，一條更寬的街道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條街上有幾家還亮著燈的店鋪，一家麵包店，一家藥房，藍色的十字燈箱亮著，還有盡頭處的一家旅館，門口的招牌上畫著一隻貓頭鷹，下面用幾種語言寫著「歡迎」。
「就這家吧。」米歇爾說。
「嗯。」斯內普點了點頭。
旅館的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推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像嘆息一樣的響動，櫃檯後面那個正低著頭看報紙的男人聽到了門響，抬起頭來。
「Buenas noches.」
「Buenas noches.」米歇爾回憶了一下露西婭在火車上教他的西班牙語，開口回應。
「Do you speak English?」
男人笑了起來，「一點點。你們需要房間？」
他的英語聽起來有些彆扭，但在西班牙的這個夜晚卻沒有一點違和，或許這個國家就是擁有某些神奇的，連魔法都不能解釋的東西吧。
「是的。」
男人低下頭，翻開桌上一個厚厚的本子，然後用手指蘸了一下旁邊一個小碟子裡的水，翻過一頁。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他很熟悉也很喜歡的事情。
他抬起頭，目光從米歇爾身上移到斯內普身上，又從斯內普身上移回來，在兩雙眼睛之間來回了一次。
「一間房還是兩間房？」他問。
「一間。」斯內普說。
男人的筆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的更加燦爛了，目光在米歇爾和斯內普之間又走了一個來回，這一次走得比剛才慢，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欣賞什麼。
米歇爾覺得自己的耳朵有一點點熱，他也笑了笑，然後悄悄牽住了斯內普的手。
「沒問題。」
男人從前台的抽屜里取出一把鑰匙，鑰匙上掛著一個銅製的牌子，牌子上面刻著房間號。
他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推到米歇爾面前，手指在鑰匙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說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305，」他說，「樓梯上去右轉。早餐八點到十點。」他頓了頓，目光從米歇爾身上移到斯內普身上，又移回來。
「熱水很好，床也很舒服。巴塞隆納歡迎你們。」
米歇爾拿起鑰匙，指尖碰到那個銅牌的時候，感覺到金屬的溫度比室溫低一些，涼涼的，但在掌心裡很快就會暖起來。
「謝謝。」
男人點了點頭，重新坐下來，拿起了一份報紙。
米歇爾轉身，朝樓梯走去，斯內普跟在他身後，腳步比平時重那麼一點點，也許是提了箱子的緣故，也許不是。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他們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角處時，米歇爾停了下來。
斯內普也停了下來。
樓梯間的窗戶開著一道縫，夜風從那裡鑽進來，帶著樓下某個院子裡傳來的茉莉花的香氣。
米歇爾站在樓梯上，比斯內普高了兩個台階，他的視線剛好和斯內普的眼睛平齊。
他安靜的看著斯內普。
斯內普也微笑看著他。
米歇爾又笑了笑，那個笑很輕，輕到幾乎沒有在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但斯內普就是看見了，看的很真切。
「走吧。」
於是他們繼續向上走，樓梯在腳下吱呀吱呀的唱著歌，鑰匙在米歇爾的手心裡慢慢變暖。
305的門是一扇白色的木門，門板上有一小塊漆皮翹了起來，露出下面深色的木頭，米歇爾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鎖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他推開門，側身讓斯內普先進去。
米歇爾站在門口，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後面的那片暖黃色的燈光里，走廊里的燈滅了，只剩房間裡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色的線。
他關上了門。
等到他們躺到床上的時候，天又變黑了一些，窗外的燈光也漸漸消失，剩下的只有空中那抹皎潔的月光。
也許是旅館的床真的很舒服，也許是房間裡太安靜了，米歇爾有些睡不著，他翻過身，和那雙黑曜石一樣溫潤的眸子對上了。
斯內普也沒有睡。
他們交換了一個很輕很輕的吻，然後他就被年輕的戀人壓在了身下，米歇爾的灰藍色長髮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多了幾分莫名的神采。
斯內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什麼，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慢慢的解開了衣領。
他脫掉了最後一件襯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