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蘇純興奮的樣子，只是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疏離。
然後，他轉身，默默走向場外。
一邊收拾裝備，一邊聽教練復盤。
何忠教練語速很快，分析著每一分的得失。洛霄辰低著頭，安靜地聽著，眼皮沉重，臉色蒼白，疲憊感幾乎要從毛孔里滲出來。
比賽結束，照例是採訪環節——這是洛霄辰最頭疼的事。
每場打完都要被圍堵，問題翻來覆去，無非是「怎麼準備下一場比賽」，「對這次亞青賽的展望」……反正就那幾個重複的問題。
收拾好裝備，他和蘇純被工作人員帶到後台採訪區。
第一個記者率先發問：「首先恭喜兩位挺進混雙半決賽！這場比賽堪稱今天最精彩的逆轉——前兩局失利，但後三局打得勢如破竹。請問你們是如何在落後的情況下實現翻盤的？」
記者的目光首先投向洛霄辰。懂球的人都知道，這場勝利的關鍵，在於他後半程爆發的狠勁與專注力。
可洛霄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側著頭看向遠處，仿佛沒聽見。
蘇純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習慣性地先瞥了他一眼，才開口道：「今天已經是霄辰的第五場比賽了，前面幾場打得非常辛苦，所以開局可能狀態沒完全調動起來。但後面他慢慢找回節奏，打出了自己的水平，我們之間的配合也更默契了。」
「確實不容易。」記者點點頭，又轉向洛霄辰，「那洛霄辰，你對今天這場比賽整體滿意嗎？」
直到被叫到名字，洛霄辰才緩緩轉過頭，沉默了兩秒，語氣平淡：「知道辛苦了，還問那麼多？就這樣吧，我得下去歇會兒，準備下一場。」
話音未落，他轉身就走，留下記者一臉錯愕。那記者還想追上去追問，卻被蘇純輕輕攔住。
「他待會兒還有單打比賽，時間很緊。有什麼問題，問我吧。」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
五場比賽打下來，洛霄辰幾乎虛脫。走路時，他一邊走一邊活動脖子，甩著酸脹的左臂，腳步虛浮。
可腦子裡卻亂成一團：蘇純那句「有所取捨，想棄雙保單」反覆迴響。
——要不，單打就隨便打打？留點體力，保住混雙和男雙的半決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股強烈的不甘壓了下去。
天知道，作為左手將，他能拿到這次亞青賽的單打名額，付出了多少汗水，又頂住了多少質疑。
如果這次單打失利，未來再想爭取一個單打名額，恐怕會難上加難。
男單是個人項目，輸了，苦果自己吞；可混雙和男雙，牽動的是隊友的命運——他不能只為自己拼。
就在他站在出口處，被滿身疲憊拽著猶豫不前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陡然撞進耳畔：
「吶，吃根香蕉，補充點能量！」
林冉星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手裡舉著一根剝好的香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洛霄辰順著香蕉抬頭，對上她關切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揚，有些無力地接過香蕉，輕輕咬了一口。
剛咽下，一瓶插好吸管的牛奶又遞了過來。緊接著，一隻肉嘟嘟的小手伸過來，利落地接過他肩上的包。
「這個牛奶你也喝了。」她一邊走一邊絮叨，像只活潑的小麻雀，「接下來還有三場比賽，得好好補補體力。你午飯吃了嗎？我聽他們說你一累就不想吃東西，這可不行……」
洛霄辰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香蕉，喝著牛奶，偶爾側頭看她一眼，或者配合地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踏入訓練場的瞬間，男隊幾個隊友立刻圍了上來，手掌拍在他肩上，力道里滿是讚嘆：：「剛那場打得真漂亮！後三局簡直帥炸了！」
洛霄辰只是淡淡的回應幾句，他確實太累了。
隨即徑直走向場邊的休息椅，一屁股坐下，頭輕輕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節奏。
林冉星等隊友們散去，才輕手輕腳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聲音放得像羽毛般輕：「還練嗎？」
洛霄辰緩緩睜開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喉結輕輕滾動，無意識地咬了咬下唇，又沉沉吸了兩口氣——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像是在與心底的某種念頭較勁。
良久，他才像是卸下了什麼重負般，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得留夠體力保後面的雙打和混雙。」
一直嘰嘰喳喳的林冉星，看著他緩緩垂下的頭，突然安靜了，他這話的意思是要放棄單打，保後面的混雙和男雙了吧。
林冉星大大的眼睛裡，漸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失落，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咬了咬下唇，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我知道你今天打了五場，後面還有三場……這對你的體力，是極大的挑戰。但是……」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直到洛霄辰感受到那道灼熱的視線，緩緩抬起頭與她對視，她才輕聲卻無比堅定地說：
「但我還是想你單打也能贏。」
身為運動員，沒人不渴望勝利。
而在國乒，「單打為王」是刻在骨子裡的規則——哪怕你在雙打、混雙賽場橫掃千軍，拿再多冠軍，也終究難登頂尖之列；唯有單打賽場的榮光，才能真正證明自己，贏得所有人的認可。
林冉星始終記得，那次外出吃飯時，鄰桌女球迷攥著簽名，眼裡閃著光說「等你拿世界冠軍、奧運冠軍，湊齊大滿貫時，這些就都是無價之寶了」，那時洛霄辰眼中迸發出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這次封閉訓練，他有多拼，她看得最清楚。
常常一個人練到深夜十二點、一點，有幾次甚至直接蜷在球館角落，連宿舍都沒回。以前練體能偶爾還會偷個懶，這次卻每天主動加練，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訓練服。
他明明為了這場比賽，賭上了所有的力氣與期待，如今卻要為了雙打取捨單打——他藏在沉默里的無奈，她怎麼會不懂？
洛霄辰看著她眼中滿溢的期待，像盛著一片星光，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微微勾起唇角，沒說話，只是起身時，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指尖帶著些許暖意。
而後朝她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