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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傷疤

2026-09-16 16:05:40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錢勇在京城的慶功宴上喝了三碗酒,臉紅了,話多了,但沒有醉。謝昭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倒酒、舉杯、一飲而盡,動作很利落,好像不是在喝酒,是在完成一項任務。有人來敬酒,他站起來,碰杯,喝乾,坐下。有人誇他打得好,他說「將士用命」。有人問他死了多少人,他說「三千」。然後就不說話了。三千。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謝昭看著錢勇臉上的那道新疤。那道疤從額頭斜到顴骨,縫了七針,線還沒有拆,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臉上。謝昭想問疼不疼,但沒有問。他知道答案是「不疼」,但那是騙人的。縫了七針,怎麼會不疼?只是不能說疼。

  宴席散了,謝昭和沈硯走在回府的路上。月光很好,把路面照得像鋪了一層霜。謝昭走前面,沈硯走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暖意和酒氣。

  「沈硯。」



  「錢勇臉上那道疤,會留一輩子嗎?」

  「會。」

  「他想過沒有,留疤了怎麼辦?」

  「想過。但和活著比,疤不算什麼。」

  謝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的,沒有疤。他來這裡一年多了,沈硯打過他,罰過他,但他沒有留疤。不是因為他沒有受過傷,是因為有人替他擋了傷。

  回到太傅府,謝昭沒有回房,跟著沈硯進了書房。沈硯在書案後坐下,拿起筆,開始批摺子。謝昭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本卷宗,開始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放下卷宗。

  「沈硯。」

  沈硯抬起頭。

  「我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

  「我好像很久沒有哭過了。」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侯爺長大了。」

  「不是長大了。是哭不出來了。以前動不動就哭,被你打哭了,自己委屈哭了,看到傷兵也哭了。現在哭不出來了,看到李石頭斷了一條胳膊,心裡難受,但哭不出來。」

  

  沈硯沉默了一瞬。「侯爺不是哭不出來,是學會了忍。忍住了,就不哭了。」

  「忍多了,會不會像你一樣,想哭也哭不出來了?」

  沈硯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海棠樹葉子的聲音。葉子已經長了不少,沙沙的,像在說什麼。

  「臣哭得出來。」沈硯的聲音很輕。

  「你什麼時候哭過?」

  「臣不告訴侯爺。」

  「為什麼?」

  「因為臣哭的時候,不想讓人看見。」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哭過。他哭的時候,不想讓人看見。所以他躲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哭完了,擦乾臉,走出來,繼續做那個不動聲色的人。他不知道沈硯躲在什麼地方,不知道他是坐著哭還是站著哭,不知道他哭的時候會不會出聲。但他知道,沈硯哭過。那個人不是鐵打的,他會疼,會累,會哭。

  「沈硯,你以後想哭,就來找我。我不看。」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侯爺不看,怎麼知道臣哭了?」

  「我聽見就行。」

  沈硯低下頭,繼續批摺子。謝昭低下頭,繼續看卷宗。書房裡又安靜了。風吹著海棠樹,葉子沙沙作響。謝昭聽著那聲音,想著沈硯哭的樣子。他想像不出來,但他想——如果有一天沈硯在他面前哭了,他不會問為什麼,不會說「別哭了」,不會拍他的背。他會坐在旁邊,等沈硯哭完,然後遞一方帕子。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錢勇臉上的疤。那道疤會留一輩子,錢勇每次照鏡子都會看見。他會不會想起那場仗?會不會想起死去的兄弟?會不會想起自己差點也死了?他會的。疤是記憶,忘不掉。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說的——「臣哭得出來。」沈硯哭得出來,只是不讓他看見。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沈硯願意在他面前哭了,那說明什麼?說明沈硯不怕了。不怕被他看見脆弱,不怕他覺得不夠強,不怕他會因此看不起他。他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但他會等。等沈硯願意在他面前哭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海棠樹的枝頭。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他閉著眼睛,想著那道疤,想著那些眼淚,想著那些忍住了和沒忍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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