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窄，窄到馬只能側著身子走。謝昭下了馬，牽著馬走在前面。沈硯跟在他身後，兩匹馬一前一後，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的路忽然開闊了，露出一片平地。平地上堆著幾堆石頭，旁邊放著幾把鐵鍬和鎬頭，像是有人在這裡施工過。
謝昭停下來，看著那些石頭和工具，心裡一動。他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其中一把鐵鍬的柄，木頭柄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用過很久了。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沒有人，但石頭堆上有新鮮的痕跡，像是剛被翻動過。
「沈硯，這裡有人在修路。」
沈硯走過來，看了看那些石頭和工具。「是有人在修。但不是官兵，是百姓。」
「百姓？他們自己修？」
「南疆的百姓，自己能做的事不等人。」
謝昭蹲在地上，手指摩挲著鐵鍬柄上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常年握持磨出來的痕跡，像掌心按出的模子。他想起父親，父親也是這樣的人，自己能做的事不等人。他修路、修橋、修學堂，不是等朝廷的銀子，是自己先動手。他動手了，別人就會跟著動手。一個人修一段，十個人修十里，百個人修百里。路就是這樣修出來的。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前走。他想等修路的人回來，看看他們是誰，問問他們修了多久。但沈硯說：「走吧。還會遇到的。」
謝昭點了點頭，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三里地，他看到了一個人。那人彎著腰，正在搬石頭。石頭很大，他搬得很吃力，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他穿著一件灰布衣裳，衣裳已經破了好幾個洞，袖口磨得發白。謝昭勒住馬，翻身下來，走過去。
「老人家，您一個人搬石頭？」
那人直起腰，回頭看了他一眼。是個老頭，六十來歲，滿臉皺紋，眼睛卻很有神。他打量了謝昭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沈硯和那兩匹馬，笑了笑。「你是來修路的？」
「我是來看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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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放下手裡的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路？路有什麼好看的？」
「想看看哪裡需要修。」
老頭又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微微頓了一下。「你姓謝？」
謝昭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你腰上那塊玉佩，老侯爺也有一塊。」
謝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玉佩，是一塊青玉，雕著一隻麒麟。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太后在他小時候給他的。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塊玉佩有什麼特別，但老頭一眼就認出來了，因為他見過父親戴過一樣的。
「老人家，您認識我父親？」
老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認識。老侯爺是好人。他修過這條路上的橋，那次我也在。他搬的石頭，比我搬的大，搬得比我快。我問他，『你一個當官的，怎麼還幹這種粗活？』他說，『當官的也是人，人能幹的事，我就能幹。』」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當官就高人一等。他搬石頭，修橋，修路，和百姓一起干。他干粗活，不是為了作秀，是因為他覺得那是他該做的。
「老人家，您修這條路，修了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您一個人？」
「一個人。有時候兒子來幫忙，但他要種地，不能天天來。我一個人慢慢修，一天修一段，一年修一里。三年了，修了三里多。」
「老人家，您為什麼修這條路？」
「因為路不好走。路不好走，孩子上學難，老人看病難，糧食運出去難。路修好了，什麼都好了。」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他想起父親說的話——「路修好了，百姓能走出去。走出去，就能做生意。做了生意，就有銀子。有銀子了，就能過好日子。」老頭不知道父親說過這句話，但他做著和父親一樣的事。他修路，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孩子、老人、糧食。
「老人家，我幫您搬。」
老頭愣了一下。「你是來看路的，怎麼幫我搬起石頭了？」
「看完了，就要幫。不幫，看有什麼用？」
老頭笑了，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乾枯的花。「好。你幫我搬，我教你。」
謝昭捲起袖子，彎腰抱起一塊石頭。石頭很沉，硌得他手疼，但他沒有放下。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路邊，把石頭碼好。碼完了，又回去搬第二塊。沈硯沒有說話，走到另一堆石頭前，也彎下腰，搬起一塊。兩個人一老一少，彎著腰，搬著石頭，一趟一趟地走。老頭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一直翹著。
搬了一個時辰，謝昭的手磨出了泡。他沒有吭聲，繼續搬。他想起沈硯說過的話——「人能幹的事，我就能幹。」父親能搬的石頭，他也能搬。父親能修的橋，他也能修。父親能走的路，他也能走。
傍晚，老頭留他們吃飯。飯是粗茶淡飯，饅頭、鹹菜、一鍋白菜湯。謝昭吃得很香，沈硯也吃得很香。老頭看著他們吃，笑了。「你們兩個人，不像當官的，像幹活的。」謝昭笑了。「我本來就是幹活的。」老頭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你要是老侯爺的兒子，那老侯爺在天上，一定能看到你。」
那天晚上，謝昭和沈硯在路邊的棚子裡過了一夜。棚子是老頭用樹枝搭的，不大，但能避風。兩個人並排躺著，聽著外面的風聲。
「沈硯。」
「嗯。」
「你說，像老頭這樣的人，南疆還有多少？」
「很多。只是你不知道。」
謝昭閉上眼睛，想著老頭搬石頭的背影。佝僂著，一步一步地，搬了三年，修了三里路。他不知道這條路什麼時候能修完，但他知道，他會和老頭一起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