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新路

  離開老頭的工地之後，謝昭騎著馬走在前面，沈硯跟在後面，隔著兩個馬身的距離。他回頭看了好幾次，老頭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但那條路還在，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褐色的蛇，盤在山腳下。他想起老頭說的「修路不能急」，急了自己先倒了，路還沒修完。他記住了，也刻在了心裡。

  走了半日，路忽然好走了起來。不是那種修過的平整，是地勢平坦了，山退遠了，兩邊的田裡有人在插秧，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手裡攥著嫩綠的秧苗。謝昭勒住馬，看著那些插秧的人，忽然想起老頭的話。老頭說路修好了，糧食就能運出去。路還沒有完全修好，但秧已經插下去了。人不會等路修好才種地，他們一邊等一邊干。

  「沈硯，你說，這條路修好了，糧食能多賣多少？」

  「不知道。但能多賣。路好走了，商人就願意來。商人來了，糧食就能賣出去。賣出去了，就有銀子。」

  謝昭想到自己批過的那些摺子，上面的數字冷冰冰的，永遠比眼前這幅景象差著一層。他第一次覺得，那些數字原來是活的，長在田裡，踩在腳下，在那些彎腰插秧的百姓手裡。他看了很久，才調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下午，他們遇到一個年輕人。那人二十出頭，正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把鎬頭，鑿一塊埋在土裡的大石頭。石頭很大，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埋在土裡，他鑿了半天，只鑿掉了一小塊角。謝昭下了馬，走過去。「這石頭擋路了？」「嗯。」年輕人抬起頭，臉上全是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我家住山那邊，每次趕集都要繞三里地。我想把它鑿了，路就直了。」謝昭蹲下來，看了看那塊石頭。石頭是青石的，很硬，鎬頭鑿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你鑿了多久了？」「三天了。」「每天鑿多久？」「有空就來。」

  謝昭站起來，看著那塊石頭，又看了看年輕人身後的路。路被石頭堵住了，只能繞行。繞三里地，來回就是六里。六里地，夠種半畝田了。「我幫你。」年輕人愣了一下，「你是過路的，不用。」「過路的也能幫忙。不幫，過不去。」

  謝昭從馬背上取下那把鐵鍬，走到石頭旁邊。他看了看石頭的形狀，又看了看四周的土。石頭埋在土裡，只要把周圍的土挖開，就能把它推倒。他蹲下來，用鐵鍬挖土，挖了一會兒，沈硯也走過來了，沒有吭聲，蹲在另一邊，用手刨土。兩個人一左一右，挖了半個時辰，石頭周圍的土被挖空了。謝昭站起來，用肩膀頂住石頭，用力一推，石頭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年輕人也跑過來，用肩膀頂住另一側，兩個人一起用力，石頭翻了個身，滾到了路邊。

  路通了。年輕人站在路邊，看著那條被石頭堵了很久的路，眼眶紅了。「通了。以後不用繞路了。」謝昭拍了拍手上的土，「通了就好。」年輕人看著他，又看看沈硯，「你們是修路的？」「不是。我們是走路的。」

  年輕人沒有追問，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鎬頭，扛在肩上，朝謝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急，像是急著回去告訴家裡人這個消息。謝昭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父親，父親修橋的時候，路通了，百姓是不是也這樣急著回去告訴家裡人？一定是。

  傍晚，他們在路邊的一個亭子裡休息。亭子是木頭搭的，很舊，頂上長了一層青苔，但能遮風。謝昭坐在欄杆上，看著遠處，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山影疊著山影，一層一層的，像一幅畫。

  「沈硯。」

  「嗯。」

  「你說，那個年輕人，會不會繼續鑿別的石頭？」

  「會。路是通的，但不是每段路都通。他還會遇到別的石頭，別的坑，別的堵。他還會鑿。」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又厚了一層，摸上去硬硬的。他想起老頭，想起年輕人，想起那些彎腰插秧的人。他們在修路，在鑿石，在種地，在做他們能做的事。他也要做他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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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我想好了。」



  「想好回京城之後做什麼。」

  沈硯看著他。「做什麼？」

  「寫摺子。不是寫一條路的摺子，是寫南疆所有路的摺子。哪條路要修，哪座橋要架，哪個渡口要疏。寫清楚，寫詳細，寫到他讓那些人沒辦法再拖。拖一天，百姓就多繞一天的路。」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寫吧。臣幫侯爺看。」

  謝昭笑了。他從包袱里拿出那本冊子，翻開，看著上面他寫下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汗水暈開了，但他認得出每一個字。那些字是他走過的路，見過的人，搬過的石頭。他要把它們寫成摺子，遞上去。他一個人遞不動，但他有沈硯，有老頭，有年輕人，有那些彎腰插秧的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亭子裡，枕著包袱，閉著眼睛。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稻田和青草的味道，涼絲絲的，鑽進鼻子裡。他想起那塊被鑿開的石頭，滾落在路邊的樣子。它擋了很多人三年，但今天它不擋了。以後也不會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