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74章 鋤頭

第174章 鋤頭

2026-09-16 16:13:26 作者: 風輕雲淡1221

  從謝公橋下來之後,謝昭一直沒有說話。他騎著馬,走在沈硯旁邊,腦子裡反覆轉著碑上那三個字——「謝公橋」。父親修了橋,刻了碑,但沒有刻自己的名字。他刻了「謝公」,像是替別人修的。謝昭想,父親大概覺得,橋是給所有人走的,刻誰的名字都不對。刻了,就成了誰的。不刻,就是大家的。他越往後走,越覺得父親像一條河,流過去之後看不見了,但他流過的土地上,草會長出來,莊稼會抽穗,人會在岸上蓋房子。

  傍晚,他們在一個村子借宿。村子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掩在竹林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放著一隻木桶,繩子是新的,像是剛換過不久。謝昭下了馬,把馬拴在井邊的樹上,走過去看那口井。井很深,水光在底下晃著,亮閃閃的,像一面埋在地里的鏡子。他俯身摸了摸井沿,石頭被磨得光滑,他想像著父親當年挖這口井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這裡,彎著腰,看著那一點點滲出來的水慢慢漲起來。

  一個老人從屋裡走出來,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眯著眼睛看了看謝昭,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沈硯,目光最後落在他腰間的玉佩上。「你們是打哪兒來的?」「從南邊來。」「這條路不好走吧?」「還好。有人修。」老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走回屋裡去了。過了一會兒,他端出兩碗水,放在井台上。「喝吧,甜水。」謝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確實是甜的,帶著井水特有的清冽。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抹了抹嘴。「老人家,這井,是誰挖的?」「老侯爺。」「鎮南侯?」「嗯。」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那年大旱,村裡的井都幹了。老侯爺帶人來,挖了三天,挖出了這口井。水出來的時候,全村人都跪下了。他沒讓跪,說『起來,喝水』。」

  謝昭的眼淚涌了上來。父親說「起來,喝水」,像跟自家人說話一樣。他挖了三天井,手磨出了泡,腰直不起來,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地下有水,他必須先把它挖出來。

  老人又端出一碟鹹菜和幾個饅頭,放在井台上。「吃了再走。」謝昭沒有客氣,坐在井台上,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粗面的,有點硬,但越嚼越香。他想起父親,父親挖完井之後,是不是也坐在井台上,吃了一個粗面饅頭?他一定是。他挖完井,肯定餓了。餓了,就吃了。吃了,就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老人家的偏房裡住。偏房不大,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謝昭沒有睡床,鋪了一層稻草在地上,和沈硯並排躺著。稻草是乾的,有一股太陽的味道。謝昭枕著胳膊,看著屋頂。屋頂是茅草的,有幾處透光,月亮光從縫隙漏進來,灑在地上,像碎銀子。

  「沈硯,你說,我父親挖井的時候,想過沒有,這口井能用多久?」

  「想過。但他知道,井會幹。幹了,再挖。」

  謝昭沉默了一會兒。父親不覺得一口井能管一輩子,但他還是挖了。因為他知道,過幾年井幹了,會有人再挖。他挖的井,別人接著挖。一口一口的,村子就活下來了。

  第二天一早,謝昭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見老人正蹲在牆根下磨一把鋤頭。鋤頭的刃口已經磨得很薄了,在晨光里泛著白光。老人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並不急著磨完。

  「老人家,您這鋤頭用了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還沒換?」



  謝昭蹲下來,看著那把鋤頭。鋤頭的木柄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握把處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手掌反覆摩挲出來的。老人磨得很仔細,每一下都剛好落在刃口上,不多不少。

  「這鋤頭,是老侯爺留下的。」老人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那年他挖完井,把這把鋤頭留給了我。他說,地要種,鋤頭不能丟。」

  謝昭愣住了,他伸出手,「我能看看嗎?」老人把鋤頭遞給他。他接過來,握了握木柄,糙糙的,暖的。他想起父親的手,也是這樣的——糙糙的,暖的,像這把鋤頭一樣,用了二十多年,還在用。

  他把鋤頭還給老人。「老人家,您留著。地要種,鋤頭不能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