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地邊人

  離開茶棚之後，路漸漸變得開闊起來。兩邊的田地里，有人在翻土，有人在播種，有人在彎腰拔草。謝昭勒住馬，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看著遠處一個正在彎腰拔草的身影。那人穿著灰布衣裳，戴著一頂舊草帽，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拔，像是在跟地里的草較勁。草很多，他拔得很慢，但沒有停下來。

  謝昭下了馬，走過去，站在地邊，看了一會兒。那人直起腰，回頭看了他一眼。是個中年人，四五十歲，臉被曬得黝黑，手上的泥已經乾裂了，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你是過路的？」「嗯，從南邊來。」「路好走嗎？」「好走。有人修。」中年人沒有說話，彎下腰，繼續拔草。

  謝昭沒有走，他蹲下來，看著地里的土。土是褐色的，很鬆，一捏就碎。他伸手捏了一撮，土是溫的，帶著一股草木的腥味。「這地，種什麼的？」「種麥子。去年種了豆子，今年換麥子。」「為什麼換？」「種多了，地會乏。換著種，地就不會累。」謝昭捏著手裡的土，土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軟軟的。換著種，地就不會累。他想起那條路，修一段，換一段，路就不會塌。

  「這地，您種了多久了？」「二十多年了。」「一直種？」「一直種。地不能荒。荒了，就沒人種了。」謝昭站起來，看著那片地。地很平，很整齊，像是被人用心管著的。他想起父親，父親開過荒，種過地。他種的麥子，收割了，磨成面，蒸成饅頭，分給那些挖井修路的百姓。地不能荒，種了就不會荒。

  「老人家，您知道這條路，是誰最先修的嗎？」「聽說是鎮南侯。他帶著兵修了第一段。後來他走了，百姓接著修。修修停停，停停修修，路就慢慢好起來了。」謝昭的眼淚掉進土裡，沒有痕跡。他蹲下來，把捏碎的土攏了攏，又輕輕拍平。地是父親走過的地方，也是眼前這個人種了二十年的地方。父親開過荒，他種著地。路在走，地在種，人就沒散。這大概就是父親想要的。

  「老人家，您這地，賣不賣？」「不賣。」「為什麼？」「種了二十多年，捨不得。」謝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路邊，翻身上馬。中年人又開始彎腰拔草了，草很多，拔得很慢，但沒有停。



  他掏出冊子，翻開新的一頁，寫道——地邊人，種了二十多年地，不肯賣。他說，地不能荒。他寫了「地不能荒」四個字，寫得很大，像是怕自己忘了。他合上冊子，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客棧的燈燃起來，昏黃的，透過窗紙映在桌面上。

  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趕路。謝昭騎著馬，走在官道上，路越來越寬，人越來越多。他看到挑擔的，推車的，牽牛的，趕驢的。他們低著頭，邁著步，不緊不慢，像是並不急著趕到什麼地方，但也沒有停下來。他不會記住他們的臉，但他會記住他們走在路上的樣子。路是用來走的，只要還有人在走，路就不會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