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九月十五還有十天。
後山的變化不大，但魏無羨每天都會多看一眼那道紅綢，確認它還在，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被風扯松，沒有被露水浸透後又干皺起來。
綢面已經被日光曬了幾天，顏色比剛掛上去的時候淺了那麼一點點。
像是正在慢慢融進這個秋天，從鮮紅變成暖紅，再從暖紅變成一種更加柔和的暗紅，像一枚被反覆撫摸過的舊印章，帶著日頭和風一起壓過的痕跡。
新編的那根紅繩被他收進了一隻小布袋裡，放在桌角。
每天早晨起來的時候，他會伸手碰一下布袋的邊沿，隔著布料摸到裡面那根繩結的輪廓，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那裡，沒有消失，沒有被人碰亂。
碗也收進柜子里了，和木盒放在同一層，隔著一段距離，像是正在等著那天被一起端出去。
白瓷碗疊放整齊，碗沿的捲雲紋在櫃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被暗光吞沒，又重新出現。
有一天早晨，魏無羨從後山走回來的時候，在連廊拐角處遇見了藍啟仁。
藍啟仁正背著手沿著連廊慢慢走。
他沒有走在正中間，而是靠近廊柱的那一側，步子不急不緩，像是剛吃過早飯，正沿著固定的路線把整座雲深不知處的早晨走完一遍。
他看見魏無羨從後山方向走過來，沒有停步，也沒有加快，保持著原來的速度繼續走，衣擺垂在膝側，幾乎沒怎麼晃動，像是走得極穩。
魏無羨在他經過身側的時候站住了，側過身：「藍老先生早。」
藍啟仁也停了步，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衣擺上，又移回臉上：「後山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紅綢掛上了？」
「掛上了。」
「掛得穩不穩？」
「穩的，藍忘機御劍上去系了兩道結，應該不會被風吹散。」
藍啟仁沒有再問，目光從魏無羨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道橫在兩棵樹之間的紅色痕跡上。
那道紅綢在晨光里泛著柔潤的暗紅色光澤，像是被秋天慢慢浸泡過的，被風輕輕推著，正一下一下地舒捲著自己的邊緣。
他看了片刻：「顏色正。」
魏無羨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道紅綢：「在鎮上挑了好一會兒才挑到的…當時布店老闆還問，要這麼長的紅綢做什麼，我說要掛兩棵樹之間，他沒再問了，但多看了我一眼。」
藍啟仁沒有接話，但也沒有走。
他在連廊里站了一會兒，像是沒有急著要去的地方。
日光從廊外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磚地上鋪了一道暖色的光帶，把廊柱的影子從一邊拉到另一邊。
兩人並肩站在連廊里，隔著一小段距離，各自看著遠處那道紅綢在風裡慢慢擺動。
過了幾息，藍啟仁開口：「九月十五那天的桌子，食堂有，你們自己搬。」
「好。」
「搬完之後洗乾淨，再還回來。」
「好。」
藍啟仁沒有再說什麼，收回目光，沿著連廊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那天天氣應該不錯。」
魏無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會好的。」
藍啟仁沒有再多說，繼續沿著連廊走遠了。
他的步子還是原來的節奏，不快不慢，在廊下的磚地上留下一串沉穩的腳步聲，從近到遠，被風慢慢變細，直到完全聽不見。
魏無羨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拐過連廊的轉角，才轉身走回房間。
他在桌邊坐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隻小布袋，隔著布料觸到了裡面那根繩結的輪廓，像是正在用手指重新確認一遍它在的位置。
藍忘機從書頁間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遇見叔父了？」
「遇見了。」
「叔父說什麼了？」
「他說後山收拾好了，紅綢顏色正，還說九月十五食堂的桌子讓我們自己搬，用完洗乾淨還回去。」
藍忘機聽完，把書合上：「那就自己搬。」
魏無羨靠著椅背：「他今天說的話比平時多。」
「叔父平時不說話。」
「今天說了好幾段，像在替自己確認一遍那天會來。」
藍忘機沒有接話，把書放回書架上，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那道紅綢還在兩棵樹之間掛著，晨光把它照成一道溫潤的暗紅色弧線。
「那說明他知道了。」
魏無羨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那道紅綢被風微微鼓起來又落回去，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正把它自己系得更緊一些。
遠處連廊的磚地上，藍啟仁留下的腳步聲已經散盡了，被風吹乾淨了，像是秋天正在替他把剩下的日子一段一段地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