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前一夜

  九月十四的傍晚，魏無羨又去了一趟後山。



  他留在房間裡，把那隻木盒又擦了一遍，用干布把盒面上的灰塵輕輕拂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

  盒面的紋理被布擦過之後泛出一層溫潤的暗光，像是木頭本身正在慢慢甦醒。

  他擦完之後把布疊好放回原處，又把抽屜里那根舊紅繩和魏嬰編好的那根新紅繩放在一起，比了一下長短，又把它們分開放回各自的位置。

  日光正在窗外的後山上慢慢變斜，把紅綢照成一層細碎的金紅色，像被傍晚的餘溫慢慢煨過一樣。

  綢面在暮色里微微起伏，邊緣被風吹動的時候會閃一下光，然後暗下去，等下一陣風來的時候再亮一次。

  魏無羨走進後山的時候，草葉上的露水還沒有凝起來。

  暮色正在從淡金變成暗橘，從暗橘變成灰藍，每一步收攏都比他預想中更快。

  他先走到杏樹旁邊，站了片刻。

  他看到那道紅綢在暮色里被斜陽照成暗紅色的，邊緣鑲著一層極細的金光，像是被晚霞在綢面上走了一遍，把整個下午的光都收了進去。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紅綢的末端。

  綢布是涼的，帶著日落後漸深的涼意，白天被日光照過之後的餘溫正在慢慢散盡，像是在慢慢鬆開握了一整個下午的東西。

  他鬆開手，又走到那兩棵小苗旁邊蹲下來。

  小苗比他剛種下去的時候高了許多，最高的那根枝梢已經快要碰到桃樹最低的那根枝條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高一點的那棵的葉片，又碰了一下矮一點的那棵，指尖在葉面上停了一瞬，感受到葉片從白天吸納的日光正在向夜晚的涼氣慢慢過渡。

  兩棵苗在暮色里立著，葉片在晚風中微微顫動，像是在試著用呼吸來認出明天的日期。

  「明天就是你們的了。」

  那兩棵小苗在暮色里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站在後山又看了片刻，紅綢正在從暗紅變成深褐，又在深褐里慢慢淡成一道漸暗的輪廓。

  杏樹和桃樹的枝椏交錯著，在暮色里連成一片，像是在慢慢收攏成同一個形狀。

  他把那道紅綢最後的暗影收入眼裡，然後轉身走回連廊。

  

  回到房間的時候，藍忘機正在把那隻木盒放回抽屜里。

  盒面已經被擦乾淨了，在暮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你回來了。」

  「回來了。」

  「後山一切都好，紅綢還在，小苗還在。」

  藍忘機關上抽屜：「明天早上，它們也會在。」

  魏無羨走到桌邊坐下來，暮色在窗外慢慢收攏，把後山的輪廓一層一層地疊進暗色里。

  連廊的燈籠已經亮了，隔著窗紙透進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在桌面上鋪了一團模糊的光暈，正在慢慢變深，又慢慢穩下來。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感受著暮色從窗紙外面一層一層地滲進來：「今晚早點睡。」

  「明天要早起。」

  藍忘機把桌面上的東西收好：「早睡。」

  兩人在暮色里各自洗漱，各自躺下。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了，廊下的燈籠還亮著，隔著窗紙透進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在地面上鋪了一小團模糊的光暈。

  那道紅綢在夜色里已經看不見了，但魏無羨知道它還在那裡，還在杏樹和桃樹之間掛著，正在夜風裡無聲地擺動，像是也在呼吸，也在看天亮。

  他閉上眼睛，像是把自己也放進了一個等待被拉直的位置上。

  明天，那根紅繩就會真正系在他的腕上。

  明天它就會在所有人面前亮起來，他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