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夜裡,藍忘機做了一場夢。
夢裡是窮奇道的雨。
很大,從天上直直地砸下來,砸在泥地里,砸在石頭上,砸在他自己的肩頭。
雨水順著抹額淌下來,模糊了視線,把眼前的一切都泡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水幕。
他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對面,黑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手裡握著一柄劍,劍尖朝下,戳進泥里。
他看見魏嬰轉過頭來,臉上全是雨水,眼睛很亮。
嘴唇在動,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他只聽見最後幾個字——「……別攔我。」
他邁出一步,想走過去,腿卻像被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動。
他伸手,想去夠那個人的手腕,夠不到。
雨水從指縫間穿過去,涼的。
指尖什麼也沒有碰到。
然後他看見魏嬰轉過身,朝遠處走去。
越走越遠,背影被雨幕一點一點地吞掉。
黑衣在灰濛濛的水幕里變得越來越淡,先是肩膀模糊了,然後是後腦勺,最後整個身影都融進了雨里。
他想喊,喊不出聲。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氣吸進去卻吐不出來。
想追,追不上。
腿釘在地上,沉得像灌了鉛。
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雨里。
雨水灌進衣領,灌進袖口,灌進他攥緊的掌心裡。
掌心是空的,什麼也沒有抓住。
然後他醒了。
第二章
藍忘機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
窗外的月光從窗格里照進來,在天花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
那層銀白安安靜靜的,和夢裡灰濛濛的雨幕完全不一樣。
但他還是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掌心裡全是汗。
他緩緩地鬆開手指,又攥緊,又鬆開。
指節發出極輕的咔咔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汗濕的手掌貼在褥子上,布料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潮痕。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隔壁床鋪。
魏無羨已經醒了。
正側躺著,面朝他這邊,手伸在被褥外面,搭在兩人床鋪之間的那一片月光上。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問「你怎麼了」,只是把那隻手放在那裡,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進來。
藍忘機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
魏無羨的掌心朝著天花板,月光落在上面,把掌紋照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有薄繭,有舊傷留下的淺痕,還有一道極細的、已經癒合了很久的口子,在虎口的位置,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
就是那年守山口時裂開的那道。
藍忘機看著那道舊痕,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也把手伸過去,覆在魏無羨的掌心裡。
兩隻手疊在一起,藍忘機的指尖是涼的,魏無羨的掌心是暖的。
魏無羨把手指收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不緊,只是搭著,像搭著一件很輕的東西。
「我在。」
就兩個字,沒有別的。
藍忘機沒有接話,但手指慢慢鬆開了,又慢慢收攏,握住了魏無羨的手。
掌心的汗被魏無羨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捂幹了,指間的涼意也被捂散了。
第三章
兩人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手一直握著。
魏無羨沒有問藍忘機夢到了什麼。
他只是躺在那裡,把那隻手擱在兩人之間,讓藍忘機的手覆在上面,掌心貼著掌心。
月光從窗格里照進來,把兩人交握的手照出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過了一會兒,藍忘機開口:「窮奇道。」
「嗯。」
「下雨。」
「嗯。」
「你沒停下來。」
魏無羨沒有接話,但把藍忘機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拇指在藍忘機的手背上慢慢動了一下,從指根劃到腕骨,又劃回來,像是在安撫一件受了驚的東西。
「夢裡的我沒停下來。」
魏無羨說,「但現在的我停下來了。」
藍忘機偏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魏無羨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而分明。
鼻樑的線條在月光里顯得比白天更清晰,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極淡的一小片暗影。
魏無羨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沒有轉過來,但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現在的我,在雲深不知處。在後山種樹,在屋裡睡覺。手被你握著,哪兒也沒去。」
藍忘機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天花板上。
月光在天花板上鋪了一層均勻的銀白色,邊緣被窗格切成一塊一塊的方格,安安靜靜地亮著。
他掌心裡的涼意已經散盡了,被魏無羨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暖了回來。
「睡吧。」魏無羨說。
「嗯。」
兩人沒有再說話,手也沒有鬆開。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從這一片照到那一片,從窗格的一側移到另一側,把兩人的床鋪照得安安靜靜的。
過了很久,藍忘機的呼吸慢慢地勻了下去。
魏無羨聽著他的呼吸聲變深、變穩,確認他睡著了,才慢慢把自己的手從藍忘機掌心裡抽出來,動作很輕,怕弄醒他。
他替藍忘機掖了掖被角,把被沿壓到下頜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月光落在藍忘機的眉眼上,睫毛安靜地垂著,眉心那道白天幾乎看不見的細紋已經鬆開了。
魏無羨躺回自己的床鋪,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
月光還在窗格里照著,後山的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他沒有立刻睡著,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夜風,又聽了一會兒藍忘機的呼吸。
確認那道呼吸一直平穩,他才慢慢閉上了眼。
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魏無羨醒的時候,藍忘機已經起來了。
窗外的日光從窗格里照進來,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
藍忘機站在窗邊,正往兩隻杯子裡倒水。
他倒完水,轉過身來,看見魏無羨醒了,把其中一隻杯子遞過來。
魏無羨坐起來,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他喝了兩口,看了一眼藍忘機的臉。
和平時一樣,沒有多餘的痕跡,但眼底有一層極淡的暗色,比平時淺一些,像是昨夜那場夢已經被日光曬掉了一層。
「今天做什麼?」
「去後山澆水。」
「澆完水呢?」
「坐著。」
「坐著做什麼?」
藍忘機喝了一口水,看著他:「看你。」
魏無羨笑了一聲,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放在床頭。
他站起來,開始穿衣裳。
藍忘機已經穿好,站在門邊等他。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穿過連廊,往後山走去。
後山的早晨很安靜。
杏樹和桃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著,兩棵小苗長成的大樹站在南坡,北坡那棵杏樹在竹林後面安靜地立著。
日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片後山照得明亮而溫暖。
草葉上掛了一夜的露水正在被日光一點一點地曬乾,葉尖的水珠一顆一顆地消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收走了。
魏無羨蹲在杏樹旁邊澆水。
水從壺嘴流出來,落在樹根周圍的土面上,慢慢滲進去。
他澆完杏樹,又澆桃樹,澆完桃樹,又去看了一眼那兩棵小苗長成的大樹,確認根部的土還是潤的,然後站起來。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一直看著他。
魏無羨拍了拍手上的泥,偏頭看了藍忘機一眼:「藍湛。」
「嗯。」
「昨晚的事,過去了。」
藍忘機站在他旁邊,日光落在他的肩上,把白衣照得發亮。
他看著魏無羨,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嗯。過去了。」
兩人並肩站在杏樹底下,面朝那兩棵大樹和兩棵小苗。
風從銀杏樹那邊穿過來,把滿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後山在日光里慢慢醒過來,露水在草葉上閃著細碎的光,花瓣和葉片在風裡輕輕翻動。
昨夜的那場雨,那個夢,那些被雨水打濕的東西,已經被日光收走了。
剩下的是今天的後山,今天的樹,今天站在樹底下的兩個人。
魏無羨站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杏樹的樹幹。
樹皮在日光里曬得微暖,紋路清晰而踏實。
他把手掌貼在樹幹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
「走吧,回去吃飯。」
藍忘機跟在他旁邊,兩人並肩走回連廊。
腳步聲在廊下並排響著,一輕一重,節奏一致。
日光從屋檐上照下來,把整條連廊照得暖融融的。
後山的樹在身後慢慢長著,葉片一片接一片地翻動著,把夜裡的涼意一點一點地收走。